第10章
林雪走后的第八个月,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少,到现在只有一千五。
钱富贵暴跳如雷,又写信去骂,这次却没有回到回信。
而这时,钱富贵已经彻底迷上了喝酒。
林雪寄回来的钱日渐稀少,钱富贵喝酒便越发凶了。
仿佛要将生活里所有的不如意都灌进喉咙,再化作灼热的怒火。
醉了就动手,有时是打钱奈奈,有时是打家里那只只会摇尾讨好的老黄狗。
偶尔也打墙,一拳一拳砸在斑驳的土墙上,直到骨节渗出血迹。
要不是家里实在穷得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钱奈奈几乎要怀疑:父亲喝的不是酒,而是她在那些旧书上读到的常识。
像那些混迹赌场酒馆的人一样,染上了叫人癫狂、丧失神智的“药”。
奈奈学会了躲避。
她摸清了钱富贵喝酒的规律:一般是下午开始喝,喝到晚上七八点醉倒。
她就尽量在这个时间躲出去,去李老师家做作业,或者去后山捡柴火,等到他睡着了再回来。
她也学会了藏东西。
妈妈留下的几本书,还有林雪后来寄回来的信,她都藏在猪圈顶上的稻草堆里,用油布包好。
钱富贵从来不去猪圈顶,那里又脏又臭,只有奈奈每天喂猪时会爬上去,确认东西还在。
但最大的危机,还是来了。
林雪走后的第二年夏天,钱彻底断了。
四月没寄,钱富贵骂骂咧咧。五月还没寄,他写信去问,信被退回来了,说地址不对,查无此人。
王彩凤又出现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男人是镇上的,开屠宰场,有钱,但老婆死了,想续弦。
“张老板可是实诚人,”王彩凤唾沫横飞,“说了,只要人俊,彩礼好商量。”
“看看咱奈奈,虽然瘦点,但这眉眼,这身段,养养就是个大美人!”
张老板眯着眼打量奈。
他的眼神让奈奈想起屠夫看猪的眼神,估量、计算、不带感情。
“多大?”他问,声音粗嘎。
“今年十二了,虚岁十三。”王彩凤抢着说。
“太小。”
“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能圆房!张老板,女娃小才好拿捏,从小养在你家,跟你亲!”
钱富贵在一旁抽烟,不说话,但眼睛盯着张老板,等他的价码。
“一万五。”张老板开口。
王彩凤倒吸一口气:“张老板,这……当初镇上那个傻儿子都出两万……”
“那是冲喜,这是正经娶媳妇,能一样吗?”
“我这带回去,还得养上一段时间才能用,这些不得算进去呀,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老板不耐烦,“一万五,行就行,不行拉倒。”
钱富贵掐灭烟头:“一万八。”
“一万六。”
“一万七。”
“成交。”
三个大人,像在菜市场买猪肉一样,定下了奈奈的价格和未来。
没有人问她的意见,甚至没有人看她一眼。她站在堂屋的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等王彩凤和张老板走了,钱富贵才看向她:“听见了?一万七。”
“你也别怨爸,家里没进项,你弟弟眼看越来越大了,以后还要娶媳妇,处处要钱。”
“没把你继续卖给傻子冲喜已经是看在你弟弟求情的份上了,我知道你们姐弟情深,但是他不可能一直护得住你。”
“你也要早晚嫁出去。他现在还小,你现在根本指望不上他,这个家,现在是我做主。”
“今天,他被我支出去,你最好小心点,不要乱说话。不然,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奈奈没说话。
“明年开春过门。”钱富贵继续说,“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张老板有钱,顿顿有肉吃,嫁过去,你还享福了呢。”
顿顿有肉吃,这就是她的人生价值,一万七,换顿顿肉吃。
那天夜里,奈奈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
她想妈妈,想妈妈温暖的怀抱,想妈妈说的“妈等你考出去”。
可是妈妈消失了,信断了,钱断了,人也没了消息。
村里人都在传:林雪跑了,拿着钱,在外面找了野男人,不要这个家了。
奈奈不相信,妈妈不会丢下她和弟弟的。妈妈说过的,她们在哪儿,妈妈的命根就在哪儿。
可是……万一呢?
万一妈妈真的跑了呢?那她怎么办?真的嫁给那个屠夫?给他生孩子,在屠宰场帮忙,一辈子困在另一个牢笼里?
不。
这个“不”字,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破土而出,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她不能认命,妈妈拼了十几年都没认命,她也不能认。
她要跑。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
可是往哪跑?怎么跑?
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没出过远门,不认识路,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妈妈留下的,加上自己偷偷攒的)。
她想到了妈妈的信。
最后几封信里,妈妈提到过一个地址:江市河西区幸福里弄堂,那是妈妈被拐前住过一段时间的地址。
江市——妈妈被拐前待的地方。
如果妈妈真的跑了,会不会回到江市,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妈妈为什么突然间,就失去了联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得去看看。
但是又想起这些年听到的、看到的,太多逃跑被抓回来的故事了。
打断腿的,打傻的,卖到更偏远的山区的……
可是不跑,还是死路一条。慢性的死,像奶奶那样,一点点被磨掉所有的光,最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她选择快一点,冒险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奈奈开始悄悄准备。
她把妈妈留下的钱数了又数,总共八十七块五毛,加上自己攒的二十三毛五,还有后边妈妈陆陆续续寄过来的钱。
现在手里总共有五百七十五元整,她不知道这些钱能撑多久,但总比没有好。
她找出最破旧,但结实的衣服,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准备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妈妈的信。还有一点干粮,她偷偷藏起来的红薯干。
她还开始观察。
观察钱富贵喝酒的规律,观察村里人活动的规律,观察出山的路。
李老师说过,出山有三条路:一条大路通镇上,但有人守着;
一条小路翻过后山,能通到邻县,但很难走;还有一条是沿着河谷走,能走到另一个乡镇,但雨季会涨水。
现在是秋天,雨水少,河谷路相对安全。而且河谷路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她决定走河谷。
定亲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还有两个月,她必须在之前跑掉。
那些天,奈奈表面平静,甚至对钱富贵更加顺从。他说什么她都答应,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彩凤带张老板来看她,她也低着头,一副羞怯顺从的样子。
张老板很满意:“是个老实的,好。”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床上,脑子飞速运转,一遍遍预演逃跑的路线、可能遇到的危险、该怎么应对。
她想象自己成功逃出大山,找到妈妈,母女俩抱头痛哭的场景。也想象自己被抓回来,打断腿,像牲口一样被拴住的场景。
两种想象交织,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天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后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脚下的村庄。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看起来是那么平静祥和的一个小山村。
但奈奈知道,这平静下面是吃人的泥潭。
那些炊烟里,有多少是被拐来的女人做的饭?那些鸡鸣狗吠里,掩盖着多少哭声和惨叫?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再见了,石洼村。
再见了,吃人的大山。
明天,她要自己救自己,是死是活,全看明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