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午四点,沈棠叩响了张大嫂家的那扇门。
“你找谁?”开门的张大嫂脸上带着惯常的,对陌生访客的打量。
“您好,我找周念生。我是……”沈棠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是周团长让我来看看孩子。”
张大嫂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坏了!那孩子还在小黑屋里关着呢!
“啊……念生啊,”她反应很快,脸上堆起笑容,侧身挡了挡门缝,“你等我一下啊,孩子……孩子可能在后面玩呢,我去叫他。”
她匆匆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客厅,去了后院。
沈棠沈棠站在门口,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异常,心头莫名一紧,她不再等待,无声地迈步跟了进去。
穿过略显凌乱的客厅,后院的景象映入眼帘,角落里有间不起眼的低矮杂物间,一扇薄薄的木板门紧闭着。
后院传来开锁和门轴转动的涩响。
接着是张大嫂刻意提高,带着几分说教意味的声音:“念生啊,快出来吧。你看看,让你不要欺负妹妹,你非不听。这下知道错了吧?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懂事,要谦让……这可不是大妈罚你,是你自己找的。”
随着她的话音,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她从那片昏暗里拽了出来,踉跄地站到下午惨淡的天光下。
是周念生。
沈棠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孩子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几缕软发被冷汗黏在额角。
枣红色的旧棉袄上蹭满灰尘和蛛网,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张大嫂还在絮叨:“……下次要听话,知道吗?别总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棠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隔开了张大嫂攥着孩子胳膊的手,将还在发懵的周念生轻轻揽到了自己身侧。
沈棠抬起头,脸上没有暴怒,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缓:“张大嫂,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把我儿子,关在这种地方?”
空气凝滞了几秒。
张大嫂的脸上青白交错。
最初的慌乱过后,一股被冒犯的恼怒涌了上来。
她挺了挺腰板,声音也跟着拔高,带着一种被误解后的委屈和理直气壮:“你是谁?你这话怎么说的?”
“我这是教育孩子!他抢静怡的东西,把妹妹都推哭了,我说他两句还不认错!这么小就学会欺负人、顶嘴,不管教能行吗?”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手指点了点那间矮屋,语气也硬了起来:“让他自己在这儿静静,想想错哪儿了,这算什么关?我这都是为了他好!周团长把孩子交给我,我就得负起责任,不能看着他学坏!”
“学坏?”沈棠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声音放柔了些:“念生,告诉……阿姨,你抢妹妹东西了吗?推妹妹了吗?”
周念生抬起头看看沈棠,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最终,很轻、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看!他还不承认!”张大嫂像抓住了把柄,声音更尖了,“静怡,你自己说,是不是他抢你东西还推你?”
苏静怡被点名,缩了缩脖子,眼珠一转,立刻指着地上那个裂开的铁皮小汽车,带着哭腔喊:“就是他就是他!他抢我的车,我不给,他就推我!把我推得好疼!车都摔坏了!”
“我们家静怡从不说谎!”张大嫂立刻接话,语气笃定,“念生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闷不吭声,犟得很……”
沈棠站起身,将周念生更紧地护在腿边:“我是周凛合法的妻子,是念生法律上的母亲。从今天起,我的孩子,不劳你用这种方式负责和管教了。”
张大嫂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着沈棠,气得手抖:“你、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好心好意帮你照看孩子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一来就挑刺,还污蔑我虐待孩子?你这人讲不讲理?我要找周团长说理去!找政委说理去!”
“找谁说理都行。”沈棠寸步不让,声音冷冽,“正好,我也想让组织评评理,把军人子女单独关禁闭,算不算合适的照顾方式!顺便也问问,克扣孩子饮食,区别对待,又算哪门子的功劳苦劳!”
克扣饮食四个字像一记闷棍,敲得张大嫂猛地一噎,眼神慌乱地瞟向厨房方向,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沈棠不再看她,弯腰将周念生抱了起来。
孩子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我们回家。”她对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
“等等!你不能就这么把孩子带走!周团长那里……”张大嫂反应过来,追到门口,还想阻拦。
沈棠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周凛那里,我自己会交代。至于你,念生这些年的伙食补贴和照料费用,周团长想必一分没少给你。从今往后,就不必你费心了。”
沈棠抱着周念生刚走出张大嫂家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尖利刺耳的童音:“野孩子!没人要的野孩子!略略略!你妈也不是好东西!狐狸精!”
苏静怡骂得更起劲了,还捡起地上一个小石子朝沈棠扔过来:“坏女人!带着你的野种滚!这是我外婆家!不许你们来!”
“念生,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沈棠松开了周念生的手,她上去一把拨开了试图阻拦的张大嫂,然后俯身,单手就将还在叫嚷踢打的苏静怡拦腰抱了起来。
“啊——!放开我!坏女人!打死你!”苏静怡尖叫挣扎,小手小脚胡乱挥舞。
“你干什么!放开静怡!”
“你也该学学规矩。”她把苏静怡放进去,留了条门缝,“什么时候学会闭嘴道歉,什么时候出来。”
张大嫂冲过来:“你敢!”
“为什么不敢?”沈棠挡在门前,“你关念生是管教,我关她就是不对?张大嫂,道理不是这么讲的。”
张大嫂张着嘴,看着被留在杂物间里哭喊的外孙女,她想骂,想抢人,想撒泼,可沈棠的话句句在理,字字都戳在她自己刚才那套说辞上,让她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沈棠不再理会,走回念生身边,她牵起他的手:“走了。”
周念生握紧她的手,小声问:“她……还在里面吗?”
“嗯。”沈棠低头看他,“怕吗?”
念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妈妈,厉害。”
沈棠一怔,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以后,没人能随便关你,也没人能随便骂你。”她带着他往前走,“妈妈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