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柳婆婆的眉头越皱越紧。
今日她巡访各宫送戒指,哪宫不好生请着上座,再好生赔笑着孝敬一番。
偏是到了这穷酸公主的地界儿,什么都捞不着倒也罢,还要与她虚耗时间。
柳婆婆烦了,直接去抓阮书音的手。
阮书音心头一凛,本能地想将带着胎记的手往身后藏。
然则越藏越证明心虚,眼见柳嬷嬷的脸越拉越长。
阮书音的手在半空滞了片刻,手腕一转,指尖直接抚上了托盘里的玉石八宝盒去,“贵妃娘娘眼光真好,连装戒指的盒子都如此名贵精致呢。”
“贵妃娘娘的眼光倒也不必公主来肯定。”柳婆婆看着阮书音一脸谄媚模样,心中更是厌烦,猛地合上了八宝盒。
啪——
镶金带玉的八宝盒骤然合拢,重重砸在阮书音手上。
“啊呀!”阮书音痛呼了一声,缩回了手。
然姑娘皮儿薄,方才三根手指刚好触到盒子的边缘,被砸了个瓷实。
手指头上红痕立现,指甲溢出血珠来。
“公主。”芸儿握住阮书音的手吹了吹,那用来弹琴作画的纤纤玉指一瞬间肿得成了萝卜了。
骨头碎了断了也未可知。
“嬷嬷,奴婢先伺候公主上药。”芸儿扶着阮书音离开。
“慢着!”柳婆婆拦住了主仆二人,狐疑的目光打量着阮书音指甲上的血痕。
此时,她指甲缝里都是淤血,什么白点黑痣都看不出来了。
可怎么这么巧,手就刚好被夹了?
怎么这么巧,刚好夹在无名指指甲上?
柳婆婆无声地盘问着。
然事出突然,阮书音也只能想到这个法子暂时遮掩胎记,先打发了贵妃的人。
她轻咬着唇,因疼痛而湿漉漉的眸望着柳嬷嬷,“明儿个早间教习嬷嬷还要来教敬茶礼仪,手伤得狠了,耽误教学进度,教习嬷嬷怕要训斥。
不如柳嬷嬷把戒指给我,等我治了伤,晚些再戴上戒指,去谢过贵妃娘娘之恩,可好?”
阮书音毕竟身兼和亲大任。
她只能赌柳婆婆不敢耽误和亲事宜的进度,会放她去治伤。
柳嬷嬷也在迟疑。
贵妃娘娘很在意自己在圣上面前贤良淑德的形象,若然她把公主的手砸成这般,还强行检查公主的手,闹出去贵妃名德有损。
可是,这和亲公主行止如此蹊跷,她能视而不见吗?
“奴婢手脚粗鄙伤了公主,还请公主随我去趟钟粹宫,奴婢自会在贵妃面前领罚谢罪。”柳嬷嬷决定把此事交给贵妃定夺,折腰比了个请的手势。
阮书音的脚下意识后退半步。
去了贵妃面前,阮书音岂不更讨不到好?
难道今日定要去悬崖边走一遭?
她心里迟疑着,心跳到了嗓子眼。
“嬷嬷,贵妃娘娘召您尽快回宫。”
就在此时,柳嬷嬷身边的随从在旁小声提醒。
柳嬷嬷好不容易找到些关于狐媚子的线索,此刻撤退自是不愿。
那随从又提醒道:“东宫有急事,嬷嬷快回去吧。”
“东宫?”
那可是贵妃的宝贝疙瘩。
柳嬷嬷听得此言,面色一紧,顿时什么也顾不上步履匆匆离去了。
阮书音望着一行人消失在朱漆门外,深深舒了口气。
芸儿也吓坏了,扶着阮书音道:“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柳嬷嬷只是一时没找到铁证,才放过阮书音。
但手上的伤总会好,柳嬷嬷也总会再回来盘查。
阮书音望着指甲红痕下割不去的白色印记,心中惶惶。
待到午间,芸儿给阮书音包扎好伤口,阮书音仍坐在铜镜前,目光呆呆的,神游天外。
芸儿知道公主眼下处境艰难,但总这样思虑过甚也不是好事。
芸儿拉过阮书音冰冷的手握在掌心,转开话题想让公主开心开心:“公主,我今日打听到卫骅小郡王的消息了,他素日里从东华门走。”
“对了,听闻今日早朝圣上还给卫骅小郡王定了亲呢,公主要去恭喜恭喜他吗?”
芸儿并不知阮书音找卫骅的真正目的,只当公主和卫骅有什么交情。
然阮书音听到这消息,心又坠了一截。
卫骅订亲了,她就没机会嫁卫骅了。
细数南齐皇亲国戚,背景相当,年龄相仿,可以联姻的再无其他人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检查过手后,云贵妃那边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和太子“幽会”的人。
云贵妃不会让她轻易嫁给皇亲国戚,轻松享福的。
这大内皇宫惹云贵妃不高兴的人,最终的结局都只有“死”。
“死”之一字,让阮书音倒抽了口凉气,“你去把衣箱里那条墨色绣着朝颜的腰带取过来。”
“那条腰带公主不是已经绣好了吗?过两日便能托人捎回故国,给九皇子了。”
“去取吧。”
阮书音手撑着脑袋,揉了揉鬓角。
这腰带原本是阮书音给阿兄缝制作年礼的,快要到年节了,今年阿兄一人在冷宫过年,定然孤单。
她想送礼以寄相思。
但眼下,此物得转送旁人了。
阮书音望了眼东宫的方向。
云贵妃对她如此纠缠不休、穷追猛打,只怕必须要请太子出面,此事才能了结。
如是想着,到了夜里,阮书音便穿着斗篷趁黑去了东宫。
已至戊时,万籁俱寂。
今日夜黑风高,圆月之下群鸦飞舞。
东宫朱墙内,黑漆漆的乌鸦立在弯折的竹枝上,上下摇晃,鸣声凄厉。
此情此景,太像那日在甬道里听到的凄厉的惨叫声了。
阮书音站在红墙外,有些心悸。
一想到芸儿说太子和卫昭一样,以花枝杀人,脚步更是沉甸甸的挪不动。
“谁?”
正犹豫着,东宫朱漆大门处,一人跨步而出,朝着阮书音的方向甩了个眼刀子。
那人戴金钗,着明黄宫装,纵是在黑漆漆的夜幕里也格外夺目。
竟是云贵妃!
阮书音心头一凛,忙转个身从后门走。
云贵妃却远远瞧见了一件红色斗篷,看上去身量娇小,分明是个女郎。
大半夜的,一个女郎竟往东宫里来,能是什么好人家?
“追上去。”云贵妃对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
阮书音则拢了拢斗篷,头也不敢回往前冲。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特意挑了这么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来东宫,是因为她知道圣上常年住在钟粹宫。
这个时辰,按道理云贵妃应该在侍奉圣上才对啊。
怎么会突然出现东宫?
阮书音心中疑惑,但身后嬷嬷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无暇多思量,见着前方有一扇半开着的门,一头钻了进去。
一瞬间,清润的松香扑面而来。
阮书音讶然抬头,八步之外,卫珩端坐在书桌前,一身玄袍半褪,精壮的右臂裸露在外。
她竟莽头闯进了卫珩的书房?
阮书音一时怔然。
不远处,卫珩应是在上药,忽感一阵幽风,徐徐掀起眼皮。
两人遥遥对视,卫珩轻歪了下头,露出些许疑惑。
深更半夜,公主闯太子书房,见太子半赤着身,能不疑惑吗?
阮书音耳根一烫,连退了两步,欲要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