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心里暗自后悔，刚刚被“可能要赔钱”这件事冲昏了脑袋，居然敢跳出来反对臻臻的话，娘还在场呢，哪里轮得到他们说话。

　　林福臻瞧着年纪最小的小叔都快三十了还如此惧怕奶奶，心里莫名觉得好笑。

　　他们这一家子确实需要像她奶奶这么“能文能武”的当定海神针，要不然镇不住。

　　林老太沉着脸，先把目光对准王秀芹，明明是四月，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冰似的：“头发长见识短的，亏你还是林家媳妇里面的老大，你这样我能放心把林家交给你当家吗？”

　　王秀芹吓得一哆嗦，抬起头慌慌张张：“娘，我，有您在我不敢想。”

　　“连想都不敢想，别说你是我陈麦香的儿媳妇。”林老太丝毫没被讨好到，这种时候说多错多，要挑刺的话，说什么都能挑得出来。

　　“还抛头露面？你还记得我们林家是泥腿子吗？咱们村里谁在意过这些，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挣钱，比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强多了。”

　　林老太重重地拍了好几下桌子，震得上面的物件跳好几下，除了林老实和林福臻，自觉被训的众人齐刷刷地抖了好几下。

　　林福臻默默侧过脸挡住微微上翘的嘴角，这个场面有些好笑，但她不该笑的。

　　林老太的攻击可还没结束：“我们家这光景，还能再糟到哪儿去？臻臻说的成本问题你是一点不听，刚刚还说没有当家的心思，说话的时候怎么没瞧见先问问我和你们爹的看法？穷得叮当响，一个个缩着脖子窝着，眼睛里就看得见那些小钱。”

　　王秀芹被骂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吱声。

　　但心里要说多难受还真没有，村子里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林老太对他们说话已经算文明有礼貌，村子里吵架那才叫精彩。

　　林老太的目光又扫向林大江，王秀芹重重地松了口气，林大江则是满脸“到我了”的义勇模样。

　　林老太冷哼一声：“还有你！一肚子的小算盘，平时只知道和你媳妇在村子里到处看热闹，女人堆里也钻得没有不好意思，抠搜倒是一把好手。知道算本钱，怎么就不知道算算臻臻这事要是成了，家里能挣多少钱吗？”

　　林大江脸一阵白一阵红，喏喏连声：“娘说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全。”

　　顺着说就是。

　　最后，林老太的目光落在林大山身上，眉间都拧成了川字，眼神里的失望和不满扎得林大山浑身都不自在。

　　“你是家里的老大，你二弟又懒又馋，你三弟是个担不起事的，你日后便是我和你爹的指望，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一点主见都没有。家里困难，臻臻的建议先不说能不能行，但起码还在为家里分忧，你呢？”

　　林大山被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讷讷道：“娘，我错了……”

　　林福臻瞧着奶奶对着一家子一个猴一个栓法，打心底佩服，尤其是瞧见大伯那副悔恨和自责的表情，觉得她大伯被奶奶拿捏不是没道理的。

　　当然，旁边还有一个她亲爹稍有意见。

　　林大河瘪着嘴，娘说大哥就说大哥，怎么还把他捎带上了？

　　明明刚刚他很老实没有跳出来说一句反对他闺女的话。

　　不等众人再说话，林老太拿出来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裹的一叠铜板，还有一只银镯子。

　　那银镯子是林老太的陪嫁，平日里宝贝得和什么一样，这些年在林家戴出来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摸都不舍得让人摸一下，逢年过节拿出来擦一擦。

　　林老太把铜板和银镯子塞进林福臻的手心里，粗糙的掌心却很温暖：“林家的事我还做得了主。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这生意的事啊，轮不到动林家的家底。”

　　她拍了拍林福臻的手背：“臻臻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奶奶相信你肯定能行。”

　　铜板在手心里有些硌，银镯子明明很轻却莫名又沉甸甸的，沉得好似压在了林福臻的心头。

　　她想要拒绝：“奶奶，我”

　　林老太难得不听她把话说完堵了回去：“这银镯子你拿着，万一本钱不够，拿来应急。权当是奶奶借你的，等你赚了钱，再给我买更大的孝顺。”

　　说完，她又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天让你们过来是通知你们的，谁要是敢说些什么拖臻臻的后腿，就卷铺盖滚出这个家门，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们说了算！”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当成出气筒。

　　旁边的林老实一言不发，但他不说话就已经是表态了。

　　林福臻目光落在林老太半白的头发上，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看着她眼底护犊子的狠劲，心里像是被浸泡在滚烫的暖意中，又带着些酸劲。

　　眼窝一酸，林福臻赶紧调整好呼吸，只不过声音依旧带着微微的颤音：“奶奶，您放心，我以后给您买大金镯子。”

　　林老太脸色瞬间变了，一脸灿烂，声音柔和：“奶奶当然相信，但你别惦记着。你爹他们长到这么大，也没瞧见给我这个当年的买金镯子。”

　　被突然袭击的林大河三兄弟无言以对。

　　林福臻：“奶奶你放心，我相信烩饭肯定能在码头好卖，我的手艺您是知道的。”

　　她一说话林老太身上气势便散了，堂屋里的空气总算从压抑中挣脱出来，随着晚风吹进，透着一股子松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