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阳站在医务科的镜子前,将衣服重新穿好。
尸斑的淡去速度异常,但这具身体确实在恢复机能。
他迅速理清了现状。
这尸斑你根本没法当成证据去找人麻烦,高阳可不想被人拿去研究。
毕竟是顶了别人的号,原主不死,他怕是都来不了。
原主的记忆里,父母离开时他十三岁。
此后七年,他与爷爷相依为命。
爷爷曾是乡间兽医,有些积蓄,日子不算紧巴。
上个月,爷爷去世,留下的钱财在操办丧事时被院里那几位“热心”大爷瞧见了。
聋老太、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这几张脸在原主记忆里浮现,都带着某种打量与盘算。
原主竟从未起疑,只觉得他们是好心帮忙。
一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敢信?
傻柱的拳脚,甚至是许大茂的戏弄,就连还是孩子的棒梗时不时摸进屋里顺走点吃食零钱,他居然都忍了。
院里甚至流传着他父母嫌他累赘,抛下他一去不回的闲话,他也默默听着,从不反驳。
这怎么可能?
高阳心里冷笑。
这年月,儿子就是命根。
父亲是厂里顶尖的八级焊工,记得爷爷说过,老爹掌握着某种特殊工艺,母亲陈秀兰也是工程师。
他们被抽调去西北支援重点建设,属于机密任务,但绝不可能七年不闻不问。
要么是寄回的钱和信被人半道截了,要么就是父母出了事。
可若是出了事,组织上必然会有通知,怎么会悄无声息?
现在已是中午十二点半。
他上午没来医务科,竟无人过问。透明到如此地步。
报仇,得先弄清楚汇款的下落。
邮局是第一个要查的地方。
他拉开门,正往外走,差点与进来的科长王建国撞上。
王建国“哟”了一声,扶了扶眼镜,看着高阳,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常:“高阳,出去啊?”
果然,他根本不知道高阳上午没来。
“嗯,科长,有点事。”高阳点头。
王建国也没多问,自顾自地说:“正好,你来一下我办公室,上周那几个工伤病例的归档,你得抓紧弄一下。年轻人,要多承担点,未来是你们的。”
他习惯性地拍了拍高阳的肩膀,语气里是万年不变的“饼香”。
高阳侧身避开,看着王建国。
记忆里,这位科长最擅长的就是给下面人画大饼,把杂活推给没背景的。
厂里风气如此,医务科也不能免俗。
那个刚来的学徒,什么都不会,却能整天闲着,只因为他是副厂长李怀德的侄子。
“科长,”高阳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病例归档是我的分内事,我会做。不过现在我有急事,得请假出去一趟。”
王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高阳会直接拒绝去办公室谈工作。他皱起眉:“什么急事比工作还重要?年轻人要以厂为家……”
“科长,你知道的,我爸我妈都在西北援建,”高阳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建国,“他们来信,让我去拜会一下我爸在卫生局的战友。”
高阳的父亲,还当过兵,参加过朝鲜战争,有几个牛逼的战友,一点也不奇怪。
王建国被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高阳父母的情况,当初高阳能分进来,还是卫生局那边有人打过招呼的。
只是高阳本人一直闷不吭声,他也就逐渐忘了这茬。
现在高阳突然把这话摆到明面上,他一时倒不好拿厂纪压人。
厂办和卫生局双重管理,有时候关系比厂内的级别还复杂。
“……行吧,那你去。早点回来。”王建国摆摆手,语气有点悻悻,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高阳刚刚出去,又折返回来,
“科长,还得找您帮个忙,我谢叔让我去邮局一趟,要把我爸妈寄过来的信,取出来。”
到邮局查信,得有厂里的介绍信。
而开介绍信就需要直属领导签字,然后找到厂办盖章,这样才能拿到正式的介绍信。
这种事,王建国还是挺配合的。
....
拿到了介绍信。
高阳转身往交道口南大街的邮局走去。
邮局门脸不大,绿色木门敞着。
里面光线有些暗,柜台后坐着个女营业员,正低头织毛衣。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高阳站在绿色柜台前,窗口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的女营业员,正低头打着算盘。
邮局里人不多,这个年代邮电不分家,权势滔天,可以说是很牛逼的单位,就是后世的烟草。
“同志,有什么事?”营业员开口道。
“我家里人寄的信,我一直没收到。我想查查,是不是我爸妈没寄,或者寄到了,但地址搞错了,没送到我手上?”高阳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清晰。
他不敢提大西北,更不敢提任何具体的地址或单位。
原因有两个。
第一,他怕院里有人,甚至可能就是管院子的,和邮局这边通了气,故意卡了他的信。
第二,要是信寄来了,但是他没有收到,那就是他们邮局的问题,他们怎么可能承认是他们的问题呢?这很容易让人反感。
可能有人会质疑,那个年代大西北的工作很敏感。
其实,1961年从那些特殊地方寄信到四九城,不是不能寄,而是规矩极严。
地址必须是模糊的,比如“北京××信箱转×××收”,信里不能提工作,只能说家长里短,每一封信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
像他父母那样的工人和工程师,按规定每月或逢年过节是允许寄信、甚至汇款的。
如果家里真有急事,还有特殊通道可以联系。
那些核心人员,就没办法了。而且有时候必须断绝一切通信,才会被人误以为所有人都不能寄信。
组织上有能力,也有安排,绝不会让支援建设的人与家里完全断绝音讯。
永远要相信这个时代大领导的英明。
问题只能出在中间环节。
营业员姓段,叫段林玲。
她听了高阳的话,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邮局最怕的就是丢信,这是严重的工作失误,查到是要处分的。
所以,她变得认真起来。
“同志,查信件得有手续。”段林玲公事公办地说,“户口本,或者街道办,单位开的介绍信,写明寄信人、收信人的名字。你有吗?”
高阳从怀里掏出折得整齐的纸,从窗口递进去。户口本,一直都在他爷爷那里收着,中间听他老人家说,七年前丢失过一次,以为是给爸妈带走了,因为可以补,所以就没在意。
“有,这是厂里开的介绍信。我叫高阳。我爸叫高尧,我妈叫李月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我爷爷去世了,家里突发变故,所以我急需联系父母,回来奔丧。”
段林玲接过介绍信,展开看了看红星轧钢厂的红章。
听到“高尧”、“李月华”这两个名字时,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干这行久了,有些特殊地址和名字会有印象。
段林玲没说什么,毕竟死者为大嘛,转身走到后面那一排排木头信格和记录簿前。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段林玲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回来了。
她脸色有点严肃,把簿子摊在柜台上,手指顺着名录往下找。
“高尧……李月华……收件人,高阳……”
她低声念着,手指停在一行密密麻麻的记录上。
高阳凑前去看了一眼。
段林玲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同志,你叫高阳,住南锣鼓巷95号红星四合院,对吧?”
“对。”
段林玲吸了口气,用手指点着登记簿上的记录:“根据存档,寄件人高尧、李月华,寄来的信件和汇款单,频率是固定的。基本上是两个月一封信,逢年过节,春节、中秋、清明,必定有信和汇款。汇款金额……”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高阳,诧异道,“平常是一百元,过节是两百元。”
每个月平均下来,至少有五十元。
在这个人均月生活费不到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高阳的父母,一个是八级焊工,一个是五级(或更高)工程师,他们的津贴加上保密等补助,拿出这些钱,完全合理。
可问题的重点是,刚刚这个高阳同志说,他没有收到一分钱。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在段林玲这样一个职员看来,这问题明显是超纲的。
这么算下来,这个事件将会涉及8400元巨款。
“科长,科长,您快来啊,出大事儿了。”
段林玲才确认了金额后,不假思索的回头,对着办公室里头大喊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