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小野那只手依然死死按在腰间，那是防备的姿态，更是一种穷途末路时才会有的决绝。只要韩洛敢把摄像头对准她们，或者说出什么轻薄的话，她口袋里那把用来削铅笔的美工刀，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亮出来。

这是一种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养成的应激反应。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起哄的油腻男，看到这小太妹眼里的凶光，都下意识地闭了嘴，缩回了脖子。

硬座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况且况且”声，单调而乏味。

韩洛没有被吓退，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很从容地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亮给苏小野看。

屏幕上不是照相机，而是微信那个绿色的“扫一扫”取景框，正在不断上下扫描着并不存在的二维码。

“别紧张。”

韩洛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温和，像是冬天里的一杯温开水：“大过年的，碰上就是缘分。我看你们好像没吃饭，刚才那动静……听着挺心疼的。”

他指了指苏小野的肚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小野一愣。

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僵了一下，那种像刺猬一样竖起来的防备，被这一句看似随意的话戳了个缺口。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因为羞耻感再次翻涌上来。

肚子饿这种生理反应，是最无法掩饰的狼狈。

“谁……谁要你心疼？”

苏小野咬着那两片涂着紫色口红的嘴唇，声音虽然还在逞强，但明显底气不足：“少来这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们这种坐硬座的大叔，能有什么好心眼？”

“就是！”

旁边那个一直低头戳手机的林鹿终于抬起了头。

她把那头扎眼的黄毛往耳后一别，露出一张略显稚嫩却满是嘲讽的脸，眼神像X光一样在韩洛身上扫了一圈。

从领口磨损的羽绒服，看到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

“大叔，你想泡妞也得看看自己的钱包吧？”

林鹿说话一点都不客气，带着那种青春期特有的尖锐和刻薄：“看你穿这一身，混得也不咋地吧？还发红包？你有那闲钱吗？别是为了加微信，发个五块二还要让我们叫声哥哥吧？那种恶心事儿我们见多了。”

“我看他连两百块都掏不出来。”

旁边的赵青青补了一刀。她双臂抱胸，把自己那个旧得掉皮的帆布包护得死死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上一站有个秃头想请红姐喝可乐，被我把可乐捏爆了溅了一身。你要是想试试，我也不介意帮你松松骨头。”

三个女孩，三张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

若是换了以前的韩洛，估计早就面红耳赤地败退了。

毕竟男人最怕的就是在公共场合被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当众揭短，那是把尊严扔在地上踩。

但现在的韩洛，心里只有平静。

他看着这三个张牙舞爪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几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还要努力呲牙的小野猫。她们的刻薄，不过是保护自己不被伤害的最后一层硬壳。

“钱不多，但请你们吃顿热乎饭还是够的。”

韩洛没有辩解，只是把手机往前递了递，眼神清澈得有些过分：“我不图你们什么，也不要你们叫哥哥。就是单纯觉得，大过年的，几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容易。这钱就当是我给你们的压岁钱。”

“压岁钱？”

苏小野愣住了。

这个词，离她太遥远了。自从继父把那个家变成赌场之后，她就再也没听过这个词，更别提收到了。

“怎么，不敢扫？”

韩洛使出了激将法，眉毛微微一挑：“怕我给不起，还是怕欠我人情？放心，发完红包你们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把我拉黑。”

苏小野盯着韩洛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猥琐或者贪婪。

但是没有。

那双眼睛里干净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悲悯？

“咕——”

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巨响，比刚才那次还要惨烈，仿佛在抗议主人的犹豫。

这一声，彻底击碎了苏小野最后的矜持。

尊严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

她和姐妹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兜里剩下的最后十几块钱，还要留着到了终点站打车。如果不吃点东西，她们可能真的撑不到那个所谓的“能赚大钱”的地方。

“行。”

苏小野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个碎了屏的旧手机，动作有些粗鲁地点开了二维码名片，直接怼到了韩洛面前。

“是你自己要给的，我可没求你。”

她恶狠狠地说道，像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面子：“要是敢发几毛钱耍我，我就把你手机扔出窗外！”

“红姐！”林鹿有些着急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没事，让他发。”

苏小野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韩洛：“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反正都要去那种地方了，还在乎这个？”

韩洛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摄像头对准那个满是裂痕的屏幕，“嘀”的一声轻响。

扫描成功。

那个昵称叫“绝世红颜”的非主流头像跳了出来。

韩洛的手指悬停在转账金额的输入框上。

他现在的微信余额只有一千二百三十五块六毛。这是他的全部身家，也是他接下来回家过年的路费和生活费。

如果系统是假的，或者返利机制有坑，那他这个年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那个虚无缥缈的系统，赌这三个女孩那不可限量的未来。

韩洛只犹豫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果断地在输入框里按下了三个零和一个一。

一千元。

对于那些真正的富豪来说，这可能只是一顿早餐钱。但对于现在的韩洛，这是破釜沉舟。对于现在的苏小野，这更是一笔足以让她们不用去出卖尊严的巨款。

输入密码，指纹验证。

支付成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韩洛收起手机，身子往后一靠，重新缩回了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淡地说了一句：

“发过去了，收一下。”

车厢里依然嘈杂，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嗑瓜子，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这一幕小小的金钱交易。

苏小野感觉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震动，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

她有些不敢看。

如果是五块钱，或者是十块钱，她该怎么做？是把钱退回去再骂他一顿，还是忍着屈辱去买桶泡面？

“红姐，多少啊？”林鹿伸长了脖子凑过来，一脸的好奇和不屑，“够不够买根火腿肠的？”

赵青青也撇了撇嘴：“撑死五十块，这种坐硬座的男人我见多了，扣扣搜搜的。”

苏小野没说话。

她颤抖着手指，缓缓点开了那个橘红色的转账气泡。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1”字，后面跟着三个整整齐齐的“0”，还有一个小数点和两个零。

1000.00元。

苏小野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她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那个碎裂的屏幕把小数点显示错了位置。

但是不管怎么看，那确实是一千块。

“卧槽！”

凑过来看热闹的林鹿没忍住，直接爆了一句粗口，声音尖得差点把邻座大爷的假牙吓掉：“红……红姐！这……这是几个零？！”

赵青青也傻眼了，张大了嘴巴，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看起来竟然有点滑稽。

“一……一千？”

苏小野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正闭目养神的男人，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输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