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的太阳,似乎比昨天还要毒辣。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林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李三江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搜索圈,扩大了。
那头猪王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下了一步棋后就彻底隐匿了身形,只留下一串串让人心惊肉跳的痕跡,撩拨着猎人的神经。
沿着山谷的边缘,李三江发现了更多。
一棵小腿粗细的松树,被硬生生从中间撞断,断口处翻起的木茬还带着湿润的汁液,显然是昨晚的杰作。
伸手摸了摸,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沛然莫御的冲击力。
不远处的一片草窝里,散落着十几根粗硬的黑色鬃毛,地上还留着一个清晰的卧痕,那面积足够躺下两个成年人。
最让他呼吸一窒的,是在一处潮湿的软泥地上,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蹄印轮廓。
那尺寸,那深度,让他心里对这头猪王的体重估算,再一次被刷新。
“七百斤……怕是只多不少。”
李三江喃喃自语,他从腰间抽出开山刀,插在那个蹄印旁边,刀身的三分之一都陷了进去。
这已经不是一头猪了,这是一头披着猪皮的可怕巨兽。
兴奋与凝重,如今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凝重,甚至夹杂了一丝焦躁。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从东边的山头,慢慢爬到了头顶。
干粮袋里的饼子已经消耗了近半,水囊也见了底。
李三江的体力在持续的追踪和高度的警惕中不断消耗,可那头猪王,依旧是只闻其迹,不见其猪。
山林太大了,大到一头堪比小象的巨兽,也能轻易地藏匿其中,让你翻遍整座山也找不到踪影。
“难不成是判断错了方向?这畜生挪窝了?”
一个念头从李三江心底冒了出来,并且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目标,在这里耗费了快两天的时间,是不是太不值得了?
万一这猪王只是路过,早就跑到几十里外的另一座山头去了,自己岂不是在白费功夫?
要不……先打两头傻狍子或者野鹿回去?那也能换不少钱,至少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让他的决心有些动摇了。
李三江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晌午,如果现在放弃,往回走,天黑前还能在外围区域碰碰运气。
就在他几乎要下定决心,转身放弃的时候,转机,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原本李三江是打算去收回昨天在另一条兽径上布设的套索。
看看有没有不开眼的野兔山鸡之类的撞上来,也算是一点额外的收获。
还没等他走到地方,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顺着山风,隐隐约约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鼻音的哼哧声,像是破了的风箱在费力地拉扯。
声音里还混合着树枝被粗暴折断的咔嚓声,以及石头被翻动的咕噜声。
李三江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被清空。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竖起,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就是那个方向!
他像一头捕食的狸猫,每一个动作都轻到了极致。
弓着腰,脚尖着地,利用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作为掩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摸了过去。
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被无限放大,擂鼓一般敲打着他的耳膜。
李三江伏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面,藤蔓上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一片阔叶,一条缝隙出现在眼前。
顺着缝隙望过去,李三江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大约五十米开外,一片阳光相对充足的林间空地上。
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宛如移动小山般的黑色影子,正旁若无人地在那里晃动着。
就是它!那头寻觅了两天的野猪王!
亲眼见到,远比通过痕迹想象出来的要骇人得多。
它的肩背高高隆起,像一道黑色的山脊,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铠甲般的硬皮和胶质层,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黑油油的光。
那些倒竖的钢鬃,让它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移动铁蒺藜。
最恐怖的,是它那颗巨大而丑陋的头颅。
狭长的吻部沾满了泥浆,每一次拱地,都能轻易翻开一大片土石。
而那对从嘴角弯曲上扬的巨型獠牙,简直就是两柄天然的杀戮凶器。
长度怕是超过了成年人的小臂,在常年的使用中,尖端被磨损得雪白锋利,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凶厉。
它正用那对獠牙,悠闲地拱着一棵大树的根部,像是在寻找藏在里面的昆虫或是植物的块茎。
每一次晃动头颅,它身上那虬结的肌肉线条便随之滚动,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李三江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头巨兽。
恐惧,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从脊椎骨的末端窜起,直冲天灵盖。
但紧接着,一股更加炽热的、属于猎人的兴奋与渴望,又将这股恐惧给死死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灰色的影子,快如闪电,从侧面的林子里窜了出来。
目标直指野猪王身旁不远处的一只正在觅食的雏鸟。
是一头独狼!
看体型应该是一头成年公狼,身形矫健,眼神狡黠。
它显然是被猪王翻地的动静吸引过来的,想趁机捡点便宜。
野猪王似乎根本没把这个不速之客放在眼里,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重的气息,头也没抬。
那头狼得手后,叼着雏鸟就想开溜。
可它显然低估了猪王的领地意识。
就在它转身的刹那,那头庞大的野猪王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预兆,就是那么简单地一扭身,一甩头!
快!快到极致!
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敏捷。黑色的影子一闪,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狼嚎。
李三江看得清清楚楚。那
柄雪白的獠牙,就像一把锋利的战刀,轻而易举地从狼的腹部划过。
那头矫健的成年公狼,就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挑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重重地撞在数米外的一棵树上,滑落下来,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从头到尾,野猪王甚至没有正眼看它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碍事的苍蝇。
它晃了晃沾着狼血的獠牙,又继续低下头,哼哧哼哧地拱起了地。
李三江伏在藤蔓后面,感觉后背一阵冰凉,全是冷汗。
他原先设想的,找个机会,一枪打中要害的计划,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这东西太快,太强,防御力更是个谜。
如果接下来几枪不能让它当场斃命,那接下来,危险的就恐怕是自己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身体缩回藤蔓之后,心脏还在狂跳。
必须换个法子。
一个更加稳妥,更加致命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