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民步出医院，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方才在病房门口，秦静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他起了疑心。她说江亦远是民政局下派的支农干部。这个身份，在官场里几乎是心照不宣的“金字招牌”——下来走个一两年过场，本质上就是镀层金，回去后平步青云是常态。能在基层待超过两年的，凤毛麟角。

“孙县长清楚这层关系吗？”胡海民暗自思忖，冷汗都快下来了。要是县里哪个环节没把握好，得罪了这位“准贵人”，那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单位，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孙高原的办公室。

孙高原听完他的顾虑，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抚了几句，便将他打发走了。

待办公室门一关上，孙高原脸上的云淡风轻瞬间消失，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大哥，忙呢？”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孙高原立刻换上一副谦卑的语气：“哎哟，我错了我错了，大哥，我的好大哥，是我疏忽了，改天我摆酒赔罪！”

“是这么个事儿，”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前几天我们县不是报了个见义勇为的先进典型吗？怎么，市里那边一直没个回音？”

“主要是我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宣传一下我们县的精神风貌嘛。”

几分钟后，孙高原放下电话，脸上重新浮现出轻松的神情。但为了万无一失，他又拨通了民政局长雷洪涛的号码。

江亦远并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被徐生、葛平等几位领导如此“关照”，背后全是孙高原在运作。而孙高原如此卖力，又完全是看在赵洪涛的面子上。

只见孙高原眼珠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然后将电话切到免提。

“雷局，您好，我是孙高原。”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公事公办，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跟您汇报一下，江亦远已经醒了。”

电话那头的雷洪涛语气不善：“老弟，他死活关我屁事？”

“就这点小事？哼，我倒是巴不得他……”雷洪涛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孙高原不为所动，继续用他那滴水不漏的腔调说道：“雷局，我的意思是，希望您能指示我们，好好‘关照’一下江亦远同志。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雷局，您放心，我明白的。”孙高原连声应道。

“唔，”他话里有话地补充道，“这么优秀的年轻干部，我觉得你们当地政府应该好好培养培养。再历练个几年，说不定就能独当一面了，您说呢？”

电话那头传来雷洪涛的笑声：“哈哈，只要雷局您舍得，我们自然是求之不得。”

由于电话全程在录音，孙高原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设计，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而雷洪涛，还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掉进了孙高原挖好的坑里，又随意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孙高原志得意满地收起录音笔。这可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护身符。

他心里清楚，江亦远虽然是市民政局的人，但现在的情况，无异于被流放到了边陲小镇。按照雷洪涛的意思，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市里了。这样一个无依无靠、如同浮萍般的小人物，他孙高原动动手指就能碾死。

“一切尽在掌握。”孙高原对自己二十年的官场生涯颇为自得，他深谙“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但为了彻底稳妥，他又给自己的小舅子蔡磊打了个电话，细细叮嘱了一番。随后，又旁敲侧击地给葛平打了个电话，拐弯抹角地“指点”了几句。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该做的都做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现在，就算江亦远有孙悟空的本事，也翻不出他这个如来佛的手掌心。

……

医院病房内，江亦远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脸上一片平静。

“原来是这样。”他心中了然。

秦静带来的另一个消息是，乡里正准备向县里推荐一个先进典型，大概是“舍己为人、不怕牺牲”之类的。

在和秦静的闲聊中，江亦远已经得知，乡里根本不知道他是为了救人而受伤。他们只以为他是遭遇了泥石流，受了伤，其他一概不知。

江亦远当然最清楚自己住院的真正原因。结合秦静带来的消息，以及这从天而降的“荣誉”，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这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但江亦远并不打算追究。

以他现在的处境，有没有这个荣誉，其实毫无意义。只要徐生、孙高原，乃至雷洪涛还在位一天，他就别想有好日子过，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反过来，如果他能“夹着尾巴做人”，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此刻的江亦远，心如死灰，早已没有了半点上进的念头。什么荣誉，都是过眼云烟，他不在乎了，得过且过吧。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只是和秦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的身体其实并无大碍。之所以昏迷数日，一是因为窒息时间过长导致脑部供血不足，二是伴有轻微的脑震荡。

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他感觉浑身都不自在。趁着上厕所的机会，他坚持自己走了下来。

方便完后，他没有立刻回到病床上，反而开始在病房里做起了俯卧撑。

秦静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又心疼又好笑。

“亦远，你才刚醒，还是好好躺着休息吧。”

说实话，她真怕江亦远一个不小心，再出什么岔子。

“静姐，我从小练武，底子好着呢，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江亦远回了一句，便继续专注地锻炼。

他自幼丧母，是父亲既当爹又当妈，将他拉扯大。那些年，家里穷，没什么娱乐。每天放学干完农活、写完作业，父亲就会教他武术和格斗技巧。

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他格外懂事，也和父亲感情极深。

他曾以为，自己能陪着父亲慢慢变老。

没想到大二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父亲的生命。那时的他还是个学生，身无分文。为了给父亲办丧事，他只能去求亲戚。

然而，没有一个亲戚肯借钱给他，甚至把他当成贼一样防备，连门都不让进。

要不是村里的长辈和同学们伸出援手，父亲连个像样的骨灰盒都用不上。

从那以后，原本开朗的江亦远变得沉默寡言。

成了孤儿的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中。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出人头地，让九泉之下的父母能够安息，也让那些势利眼的亲戚看看，他江亦远，行！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成了孤儿的他更是如此。他比同龄人更早熟，也更懂得人情冷暖。这让他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但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正直、善良、坚强、正义、乐于助人，始终是他不变的底色。

参加工作后，江亦远表现得异常成熟，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原本，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但因为得罪了市民政局的一位领导，又牵扯进蓝妮那件事，他最终选择了一种近乎逃避的方式，来到了青溪望川乡。

秦静是民政办主任，为人温和友善，是个好领导，也是个极佳的搭档。一直以来，他们合作得非常愉快。

江亦远也没有辜负秦静的期望，在工作上做出了不俗的成绩。

这次他受伤住院，秦静是唯一一个主动请缨过来照顾他的女同志。

可以说，秦静几乎成了江亦远灰暗世界里的一道光。

他一边锻炼，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没有察觉到，秦静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更不知道，秦静其实对他早已心生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