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浆灌入口鼻时，江亦远以为自己的故事就要在这里画上句号了。

那块巨石砸下的轰鸣，和随之而来的灭顶般的泥石流，是他意识里最后的景象。他奋力将摩托车冲向路中央，用尽力气挥手嘶吼，只希望能为那辆省城牌照的SUV争取一丝生机。之后，世界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

“快！救人！快！”

一声带着颤抖的命令，打破了劫后余生的死寂。那个在省城向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中年人，此刻脸色煞白，第一个推开车门，冲进了满是泥泞的危险区域。

“老板，太危险了！”随行的小周和司机急忙上前阻拦。

“别废话！人命关天！”他厉声喝止，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泥石流冲刷过的空地。

泥石流来得凶，退得也快，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泥泞和令人窒息的恐惧。刚才那个奋不顾身的年轻人，连同他的摩托车，仿佛被大地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会是……掉下悬崖了吧？”司机望着路边深不见底的沟壑，声音发紧。

几个人，包括吓得花容失色的年轻女孩婉婷，都顾不上满身泥污，在冰冷的泥水里徒手摸索起来。这段山路狭窄，不过五六米宽，一侧是峭壁，另一侧便是万丈深渊。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让希望变得更加渺茫。

就在小周和司机几乎要放弃，心沉入谷底时，婉婷突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人！人在这里！我摸到他了！”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围拢过去。在路边一个固定路桩的基座旁，他们果然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人形。小周和司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被泥浆包裹得如同雕塑般的年轻人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快，拿水来！”

婉婷也顾不上害怕了，转身跑回车上，拿了两瓶矿泉水，颤抖着浇在年轻人的脸上。

泥浆渐渐被冲开，一张年轻却因缺氧而略显苍白的脸庞显露出来。剑眉入鬓，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坚毅。这突如其来的“英雄救美”，让婉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周，快！检查一下！”中年人沉声命令。

随行的司机曾是特种兵出身，急救技术娴熟。他迅速清理了江亦远口鼻中的泥污，随即开始进行心肺复苏。仅仅两个循环之后，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便恢复了自主呼吸。一番快速检查后，司机松了口气：“老板，他没大碍，主要是些皮外伤和撞击造成的淤青，没有骨折和内伤，真是万幸！”

“立刻送他去医院！”中年人当机立断。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将江亦远抬上车。婉婷更是主动地将他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用纸巾一遍遍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污迹。

然而，一个疑团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既然呼吸已经平稳，为何他迟迟不醒？

……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无尽的黑暗中飘忽不定。

江亦远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倾盆的暴雨，有轰然坠落的巨石，还有一辆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汽车。他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却迈不开腿。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听到了有人在焦急地呼喊，声音由远及近。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开束缚，但眼皮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般沉重。

又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片混沌的白光。他再次奋力一搏——

“呀！”

一声清脆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触感，从小腹下方传来，烫得他猛地一颤。

“哎哟……”

他以为自己喊得声嘶力竭，实际上却只有微弱的气音。

一个年轻的女人像触电般，慌乱地从床边弹开，手里还攥着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

“亦远！你醒了？太好了！你已经昏迷了快一个星期了！”

女人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解释：“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是看你身上脏，想给你擦擦身子……”

她叫秦静，是望川乡民政办的副主任。江亦远出事后，因为救的是省里来的贵客，市、县两级领导都高度重视，乡里立刻安排了专人轮流来医院进行24小时陪护。

今天轮到秦静。她是个爱干净的女人，看着病床上江亦远几天没洗漱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先是打水给他擦了脸，接着觉得他身上也有味儿，便自作主张想帮他擦擦身子。当她鬼使神差地解开他的病号裤，准备帮他清理一下下身时，人却突然醒了。

羞窘、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膛。她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江亦远的眼睛。

“我……我去叫医生！”

说完，她像逃跑似的冲出了病房，完全忘了床头就有一个呼叫铃。

江亦远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又艰难地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裤子被褪下了一半。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刚才那“烫人”的触感是什么。一丝苦笑浮上嘴角，他心想：看来，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

与此同时，望川乡的领导班子，乃至整个青溪县的官场，都因江亦远的这次“意外”而暗流涌动。

乡里上报的情况是：驻点干部江亦远同志，冒雨巡查灾情，在返回途中为保护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英勇负伤。

那位被救的省城客人不仅留下了一笔不菲的医药费，还亲自打电话向县里表达了对江亦远的感谢和关切。这个电话，比任何一纸公文都管用。

原本，乡党委书记徐生正准备借江亦远“擅离职守”这件事，给他上上“规矩”，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常务副县长孙高原的默许。他们已经商量好，等江亦远一醒，就给他一个“深刻教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他们盘算着如何给江亦远穿小鞋时，市里传来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文件，要求全市范围内，寻找并表彰那些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用生命践行职责的优秀党员干部。

这个文件，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孙高原的脸上。

他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晴不定。江亦远这小子，在基层干部和群众中口碑一直不错，人缘极好。可正是因为不懂“规矩”，在孙高原和徐生这些“领导”眼里，就成了“刺头”，是“不上路子”。所以，尽管他干了不少活，却始终得不到提拔，甚至处处被刁难，前途一片黯淡。

谁能想到，一场泥石流，一次看似“脑子抽筋”的舍身相救，竟让他一脚踏进了“英雄”的门槛。

孙高原百思不得其解：这小子，怎么就那么寸，踩了狗屎运呢？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他刚刚得到一个绝密的内部消息——那位被救的省城贵客，身份远比想象的要显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