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雷声滚过,走廊重新陷入昏黄与寂静。
但那寂静是虚假的,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情欲,以及知南泪水咸涩的味道。
顾淮依旧维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眼底翻涌的墨色并未完全褪去,只是更沉、更暗,像暴风雨后深不可测的海面。他垂眸看着怀中几乎呆滞的女孩。
她的嘴唇又红又肿,泛着水光,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还没有从那个几乎掠夺了她所有氧气和理智的吻中回过神来。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而颤动,脸颊上泪痕交错,看起来可怜极了,也……诱人极了。
扣着她后颈的拇指,下意识地又摩挲了一下那片细腻的皮肤。
触感温顺,脆弱,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醉意和欲望完全掩盖的异样感觉,极快地从顾淮心底掠过。太快了,快到他无法捕捉,也不愿深究。
此刻占据他全部感官的,是唇齿间残留的、属于她的青涩柔软和那点橙子甜香,以及身体里依旧奔腾叫嚣的、未被完全抚平的躁动。
他盯着她失神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和一丝不容置疑:“说话。”
知南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刚才骇人的欲浪,却多了某种更让她心慌的、沉甸甸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他撑在墙边的手背上,滚烫。
顾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吓到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却松开了些力道,转而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拭去她脸颊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疏的笨拙。
这触碰却让知南哭得更凶了。所有的委屈、恐惧、羞耻、茫然,在这一刻决堤。她不再试图挣扎或说话,只是闭着眼,无声地流泪,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
顾淮看着她哭,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眼睛,移到红肿的唇,再到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挤压,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在昏黄光线下,脆弱得惊人。
他的眸色又深了几分。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醉后的微醺和一种奇特的、近乎催眠般的意味:“今晚的事,记住。”
知南的哭声一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又恐惧地看着他。
记住?记住什么?记住他醉酒失态的样子?还是记住这个……可怕的吻?
顾淮没有解释。他缓缓直起身,松开了对她的钳制。骤然失去支撑,知南腿一软,差点滑倒,连忙扶住冰凉的墙壁。
“回去。”顾淮背对着光,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有些冷,仿佛刚才那个激烈吻她的人不是他。“把门锁好。”
知南怔住,茫然地看着他。
他就这么……放她走了?
顾淮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径自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只有略微凌乱的衬衫下摆和依旧敞开的领口,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真实。
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侧过头。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线。
“还有,”他的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知南的耳朵,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的警告,“以后晚上,别乱跑。”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内。
“咔哒。”
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知南浑身一颤,像是终于被这声响惊醒。她呆立了几秒,然后猛地抬手,用力捂住自己还在发麻刺痛的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
不是梦。
都是真的。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地上倾翻的托盘和完好无损(幸亏地毯厚实)的白瓷盅,再也无法忍受,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楼梯。
这一次,身后真的再无声响。
她一路跑回西侧二楼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嘴唇火辣辣地疼,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指痕,周身萦绕不去的,是他身上威士忌的气息和那种强烈的、令人窒息的男性压迫感。
她颤抖着手,摸到门锁,“咔嗒”一声反锁。
然后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
窗外,暴雨依旧滂沱,敲打着玻璃,像是永无止境的叩问。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切:窗边那个情动的背影,他转身时骇人的眼神,扣住手腕的力度,混合着酒气的滚烫的吻,还有他最后那句“记住”和“别乱跑”……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他为什么要吻她?
是因为喝醉了,认错了人?
还是因为被她撞破秘密,恼羞成怒的惩罚?
或者……两者都有?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感到无边的恐惧和混乱。那个吻,粗暴、陌生、充满侵略性,彻底打破了她十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与顾淮之间那道清晰而安全的界限。
从此以后,她该如何面对他?
明天,又会怎样?
知南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和未知的恐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裙摆。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相隔不远的书房内。
顾淮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复古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更显轮廓深邃。
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酒精的后劲依旧汹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更清晰的,是唇上挥之不去的柔软触感,和鼻尖仿佛依旧萦绕的、那股淡淡的甜香。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古井。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年幼的知南被顾老爷子牵着,站在人群最边缘,穿着朴素的裙子,睁着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看着镜头。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表面,停留在那张稚嫩的小脸上。
良久,他收回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醒酒茶(不知何时倒的),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某种蛰伏已久、今夜被酒精和意外彻底撩拨起来的、黑暗而炽热的念头。
窗外,雨势渐小,但天空依旧阴沉,预示着这场风雨,或许远未结束。
夜色深浓,老宅重归寂静。
只有两颗脱轨的心,在各自的囚笼里,搏动着不安的节拍。
而那扇被反锁的房门,真的能隔绝一切吗?
顾淮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记住”和“别乱跑”,又究竟埋下了怎样的伏笔?
知南不知道,她的噩梦,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