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自从修好热水器后,苏婉对陈凡的态度明显变了。
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会主动点点头。
甚至有一次,陈凡深夜回来,她还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刚煮好的面条。
“宵夜,吃吧。”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陈凡能感觉到那层坚冰正在融化。
然而,苏婉的冰山融化了,她女儿林念初那座火山,却有要喷发的迹象。
母亲态度的转变,在林念初看来,就是一种背叛。
那个乡下来的小子,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修好了一个破热水器,就把我妈给收买了?
凭什么?
他一个外人,凭什么能得到我妈的笑脸?
我爸才走了多久!
林念初越想越气,心里堵得发慌。
她觉得陈凡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老实”的举动,都是在处心积虑地讨好她妈妈,是在入侵她的家。
她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要让他知道,这个家,不是他想待就能待的。
第二天一早,天气阴沉。
陈凡天不亮就出门上班了。
他昨天刚洗好的一件白色T恤,晾在二楼阳台的晾衣绳上,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件干净衣服之一。
林念初端着一杯热牛奶,慢悠悠地走到阳台。
她看了一眼那件在风中微微摆动的白T恤,嘴角撇了撇。
土死了。
一个念头闪过,她将手里的玻璃杯倾斜,大半杯温热的牛奶,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那件白色的T恤上。
奶白色的液体迅速渗透布料,留下一大片难看的印记。
我就不信赶不走你!
林念初心里升起一阵快意。
她就是要这样。
她就是要让那个陈凡知道,就算我妈对他好,我也不欢迎他!
这个家,我说了算!
……
晚上十一点。
陈凡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南锣巷。
和老李打烊清扫完,他又去后巷帮忙卸了一车货,多赚了二十块钱。
钱不多,但能多买几斤肉,送给苏婉,答谢她这段时间的的夜宵。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准备去阳台收回自己那件干了的T恤。
走到阳台,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已经干涸发黄的牛奶渍。
一股奶腥味混着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陈凡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片污渍,忽听一阵嬉笑声。
看了一眼林念初紧闭的房门。
他什么都明白了。
小女孩的把戏。
幼稚,又带着点可笑的执拗。
他没有生气。
要是换做以前,在工地上受了欺负,他早就一拳挥上去了。
可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他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叫林念初的女孩,就像一只拼命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刺猬,以为能扎伤别人,其实只是在保护自己。
他默默地取下T恤,没有去敲任何人的门。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接了半盆冷水。
然后,他从苏婉放在一旁的洗衣皂盒里,掰了一小块洗衣皂,开始搓洗那片污渍。
哗啦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搓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片黄色的污渍完全消失,T恤又恢复了原本的白色。
他拧干,重新晾回阳台。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步子,走上通往阁楼的楼梯。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闹,我不理。
你的所有挑衅,在我这里,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掀不起半点波澜。
房间里,林念初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她等了很久。
等着陈凡愤怒的质问,等着他去跟她妈告状,等着家里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那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她什么都没等到。
只听到了卫生间里持续不断的水声,然后就是陈凡上楼的脚步声。
没了。
就这么结束了?
林念初从床上坐起来,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和憋闷。
他怎么能不生气?
他凭什么不生气?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吵一架还让她难受。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桌上的习题册,想用学习来压下心里的火气。
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盯着面前那盏老旧的台灯。
灯光昏黄,还在不停地闪。
闪得她心烦意乱。
“臭男人!”
她伸手拍了一下灯罩。
啪!
台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灭了。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操!”
林念初忍不住骂了一句。
她拧开开关,又关上,反复几次,台灯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用力拍了几下。
还是没用。
“灯怎么坏了?搞什么啊!”
她把手里的笔狠狠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日子真他妈没法过了!
热水器坏,台灯也坏!
什么都跟她作对!
她正要发作,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
“谁啊!烦不烦!”
林念初没好气地吼道。
门外传来陈凡平静的声音。
“是我,我帮你看看吧。”
又是你!
又是这副假惺惺的样子!
“不用你管!你给我走开!”林念初冲着门口喊。
陈凡却没有走。
他隔着门板,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没有灯你怎么复习?”
一句话,正中林念初的要害。
明天有模拟考。
她今晚必须把最后两套卷子做完。
林念初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门外,陈凡没有再等她的允许,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他走了进来。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林念初坐在黑暗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陈凡没理会她要吃人的眼神,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盏罢工的台灯。
“起开。”
他对林念初说。
林念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挪了挪椅子,给他让出个位置。
陈凡坐下,熟练地拔掉插头,拧下灯罩,取下里面那个已经不亮的灯泡。
他对着光,看了看灯泡里的钨丝,没断。
他又拿起台灯底座,仔细检查着电线和开关。
最后,他把目光锁定在拧灯泡的那个金属灯口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之前修热水器时顺手带上来的小螺丝刀。
他用螺丝刀的尖头,伸进灯口里,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里面的那片小小的铜质弹片。
那弹片被压得太平了,接触不到灯泡的底部。
他把它往上撬了撬。
“有新灯泡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林念初还处在一种莫名的情绪里,听到他问话,指了指抽屉。
“里面。”
陈凡拉开抽屉,从一盒新灯泡里拿出一个,拧了上去。
然后,插上电源。
啪嗒。
他按下了开关。
整个房间,瞬间被明亮的白光照满。
台灯亮了。
稳稳当当,一点也不闪。
林念初看着那片明亮的光,又看看桌前这个男人。
他的侧脸沾着一点油渍,身上的灰色T恤,带着一股洗衣皂的清新味道。
他解决了她的麻烦。
又一次。
在她最烦躁,最无助的时候。
林念初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酸酸的,麻麻的。
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想说声谢谢。
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这个“入侵者”道谢?
太丢脸了。
陈凡修完灯,站起身,把螺丝刀收回口袋。
他看了林念初一眼,看她那一脸纠结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
他也没指望她能说什么好话。
他转身准备离开。
“喂。”
林念初忽然开口了。
陈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在明亮的灯光下,少女的脸颊有点红。
她避开他的视线,看着桌面,用一种很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算你……有点用。”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陈凡听清了。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是那种客气的,也不是嘲笑。
就是一个很干净的笑。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用行动告诉她,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也不是你的敌人。
房间里,林念初看着重新亮起的台灯,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里更乱了。
这个家伙。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