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一步,终于还是迈了出去。
侯亮平的脚底,像是踩进了看不见的泥沼。
每抬起一次,都耗费了巨大的心力。
地面不再是坚硬的水泥,而成了粘稠的、拉扯着他灵魂的深渊。
他身后的几名下属,看着自家领导那屈辱的背影,一个个脸色惨白。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底深处的恐惧与绝望。
没有选择。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像一群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周卫国和他身后的特战队员们,像一尊尊冰冷的雕像,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枪口没有放下。
那一道道猩红的激光瞄准点,也依旧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身上。
这是一种无声的押送。
从武警的身后,走到沈重的面前。
短短十米不到的距离。
侯亮平却感觉,自己像是赤着脚,走过了一片铺满了碎玻璃的道路。
每一步,都伴随着尊严被刺穿、碾碎的声音。
他走完了。
像是走完了一生中最漫长,也最黑暗的一段路。
他停在了沈重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
一个既显得卑微,又不至于太过贴近的距离。
他抬起头,想要说话。
那张高高肿起的脸上,青色与紫色交织,形成一幅滑稽又可悲的图案。
嘴唇蠕动着,开合了好几次。
“我……”
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
然后,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骄傲,像一根鱼刺,死死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无法顺畅地呼吸,更无法说出那句求饶的话。
他可是侯亮平!
他怎么能……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身体僵持在原地的时候。
站在一旁的周卫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刻意的清嗓声。
“咳。”
这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侯亮平心中最后那点可怜的坚持。
那是在催促。
也是在警告。
再拖延下去,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侯亮平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沈重那平静的背影,也不敢去看周围任何人的表情。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颜面。
他弯下了腰。
动作僵硬,迟缓,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上半身,与双腿形成了一个标准的、近乎九十度的直角。
这是一个极尽卑微的姿态。
是他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姿势。
“沈……沈少将……”
沙哑到变形的声音,从他弯曲的身体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憋屈与颤抖。
“对不起!”
“是我们错了!”
这句道歉,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身后的几名下属,看到领导都这样了,哪里还敢站着。
他们像是被按倒的多米诺骨牌,争先恐后地跟着弯腰鞠躬。
“对不起!”
“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请少将原谅!”
杂乱无章的道歉声,在楼道里此起彼伏,充满了藏不住的恐惧和慌乱。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道歉声落下。
楼道,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之前一直背对着众人的沈重,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
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自己面前,那个保持着九十度鞠躬姿势,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男人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宽恕。
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艺术品。
他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起来”。
一个字都没有。
侯亮平就这么僵硬地弯着腰,等待着那句可以让他解脱的宣判。
一秒。
两秒。
十秒……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他弯曲的脊椎上,又增加了一块沉重的砖石。
酸痛感,从腰部最深处传来,迅速蔓延到整个后背。
他能感觉到,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流,顺着鼻尖,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啪嗒。”
“啪嗒。”
声音轻微,却清晰地回响在他的世界里。
那是他的尊严,在碎裂的声音。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无数根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皮肤。
屈辱感,如同涨潮的海水,没过了他的头顶,让他无法呼吸。
他明白了。
对方根本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这沉默的注视,这种无声的惩罚,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要残忍。
这是在故意折磨他。
要将他那可笑的骄傲,一点一点地,彻底地,踩进泥土里,再狠狠地碾上几脚。
何霞就站在沈重的身后。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无比讽刺的一幕。
她的心里,没有一丁点的怜悯。
她只是清晰地想起了就在不久之前,眼前这个男人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
“京州那个区长的位置,是你能坐的吗?”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出身!”
“你识相点,主动退出,还能留个体面!”
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此刻还回荡在耳边。
再看看现在。
真是天大的讽刺。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开始剧烈地抽搐。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摇晃。
视线里,一片发黑。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马上就要当众瘫倒在地,彻底丢尽所有脸面的那一刻。
沈重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终于在楼道里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