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碗粥,温软喝得很慢,很仔细。
滚烫的米粥顺着喉管滑入胃里,一点点驱散着高烧后残留的寒意。
身体在回暖。
可心,却像是被浸在冰海里,寸寸下沉。
她捧着那本厚重的《基督山伯爵》,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
海面平静如镜,映着金色的阳光,美得不真实。
谁能想到,这片美丽之下,是吞噬人命的深渊。
“温小姐,还要添一点吗?”
新来的女佣阿萍低声询问,头垂得极低,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脚尖上,仿佛多看温软一眼都是亵渎。
温软摇了摇头。
她刚要开口,门外骤然爆发出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道女人尖锐到撕裂的哭喊。
“饶命!严助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您让我见见陆先生!我是被逼的!是金牙逼我的!”
这个声音……
温软握着书页的手指猛然收紧,平整的书页被捏出丑陋的褶皱。
是她。
是那个收了钱,放金牙进来,在门外冷眼看她被羞辱的女佣。
房间的隔音极好,可那哭喊声太过凄厉,带着死亡的恐惧,穿透了厚重的门板,针一样刺进耳膜。
阿萍听见这声音,身体剧烈地一颤,手里的托盘险些砸在地上。
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像是预见到了什么。
“那是谁?”温软放下书,声音因虚弱而沙哑。
阿萍还没回答,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陆宴,而是他的特助,严柯。
严柯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台精密运行的程序。
他身后,两个黑衣保镖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正是那个女佣。
她身上的制服被撕烂,浑身是伤,脸上混着鼻涕眼泪和血,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势利模样。
“温小姐。”严柯对着温软微微躬身,姿态是礼貌的,语气却疏离得让人心寒。
“陆先生吩咐,有些脏东西,需要清理干净,免得污了您的眼,影响您的心情。”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吓得发抖的阿萍,补充道。
“顺便,也给新来的人,立个规矩。”
那个女佣看见温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想扑过来,却被保镖死死踩在地上。
“温小姐!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不该贪钱!我不该放人进来!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求求您跟陆先生求个情……”
她在那张昂贵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疯狂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温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她恨这个女佣的背叛和冷漠。
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如此卑微地求生,那份属于正常人的共情,让她胃里翻搅,心生恐惧。
“严助理……”温软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严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直接打断了她。
“温小姐,您知道她收了多少钱,就把您卖了吗?”
温软愣住了。
“五万块。”
严柯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数据。
“为了五万块,她出卖了陆先生房间的权限,把你像一块肉一样,卖给了金牙。”
“如果先生没有及时回来,您现在的下场,会比她惨烈百倍。”
温软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是啊。
如果陆宴没有回来……
金牙那只油腻的手,那些污秽的言语,那毫不掩饰的欲望……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那刚升起的一丝怜悯,瞬间被恶心与后怕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圣母。
她只是一个在地狱里挣扎求生的人。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带走。”严柯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审判。
“不!不要!啊——!”
女佣发出绝望的尖叫,指甲死死抠进地毯的绒毛里,当场断裂,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
保镖像拖一条死狗,面无表情地将她拖向阳台。
阳台?
那个连接着无尽公海的观景阳台。
温软的瞳孔骤然紧缩。
严柯走到阳台边,推开巨大的落地窗。
呼啸的海风瞬间灌满整个房间,吹起他一丝不苟的衣角,却吹不散那股名为“死亡”的肃杀气息。
“陆先生有令。”
严柯的声音被风裹挟着,清晰地传到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波塞冬号,不养吃里扒外的狗。”
“既然管不住贪欲,那就滚下去,喂鱼。”
“不要——!!!”
随着最后一声被风撕碎的惨叫,那个女人被两个保镖合力抬起,毫不犹豫地,扔出了栏杆!
没有想象中的落水声。
太高了。
高到连坠落的轨迹都看不真切。
死寂。
几秒钟后。
原本平静的蔚蓝海面,骤然炸开一团白色的浪花。
紧接着,几道巨大的灰色背鳍破水而出,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疯狂地朝那个落点聚集。
一抹刺眼的猩红,在深蓝色的海水中迅速晕染开。
随即,又被翻涌的海浪彻底吞噬,再无痕迹。
没了。
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新来的女佣阿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整个人跪趴在地毯上,抖得不成样子。
严柯关上阳台的门,将那片血腥的海隔绝在外。
他转身,依旧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随手丢了一袋垃圾。
他走到阿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阿萍的牙齿都在打颤,声音里全是哭腔。
“在这个房间,主人只有一位,就是陆先生。”
严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能把人冻僵的寒意。
“而温小姐,是陆先生现在最在意的人。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你的命金贵。懂了么?”
“懂了!我懂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阿萍拼命磕头,用上了最卑微的自称。
严柯满意地颔首,这才转向早已僵在原地的温软。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消融,换上了温和恭敬的微笑。
“温小姐,没吓到您吧?”
这种极致的反差,比刚才的杀戮更让温软感到骨头发冷。
陆宴身边的人,全都是怪物。
“……没有。”温软抓紧了手里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那就好。”严柯微笑道,“先生今晚有重要的宴会,八点左右会回来接您。在此之前,会有专业的造型团队为您服务。”
“造型……团队?”
“是的。今晚的赌局很重要,先生希望您能作为他的女伴出席。”
严柯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脚踝上那条纤细的金链。
“当然,这既是荣耀,也是命令。”
说完,他再次欠身行礼,带着保镖和那股血腥气,退出了房间。
地毯上,那几道血痕还残留着。
很快,就有清洁工进来,动作麻利地将整块地毯卷走,又迅速铺上了一块崭新的、一模一样的。
仿佛刚才那场杀戮,只是一场幻觉。
但温软知道。
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阿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再看向温软时,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神祇般的敬畏与恐惧。
因为她亲眼见证了,得罪温小姐,是什么下场。
“温……温小姐……”阿萍的声音抖得厉害,“您……您要喝水吗?还是想吃点什么?我马上去给您准备。”
温软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这就是陆宴的手段。
杀鸡儆猴。
他用一条人命,铺平了她在这里的生存之路。
也用这条人命,给她打造了一个更华丽、更坚固的囚笼。
在这个笼子里,她是人人敬畏的“宠妃”。
可这份安全感,这份“荣耀”,全部来自于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一旦失去他的“宠爱”,她是不是也会像那个女佣一样,被轻飘飘地扔进海里,尸骨无存?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温软疲惫地闭上眼。
“是,是,我就在门口守着,您有任何吩咐随时叫我。”阿萍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巨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温软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基督山伯爵》,看着扉页上那句龙飞凤舞的——
“Wait and hope.”
等待与希望。
多么讽刺。
她今天没有等到希望,只看到了一场淋漓的鲜血。
夕阳沉入海平面,将整片大海染成凝固的血色。
六点整,房门被敲响。
一群人鱼贯而入,他们推着一排排挂满华服的衣架,提着精致的化妆箱,瞬间让这空旷的房间充满了奢靡的气息。
为首的是一个气质阴柔的男人,他翘着兰花指,用一种挑剔又惊艳的目光打量着温软。
“啧,这就是先生藏起来的宝贝?这身段,这皮肤……真是件完美的艺术品。”
温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弄。
测量,试衣,上妆……
“亲爱的,先生特意交代,要用这件黑色的。”
男人挑出一件黑色丝绒长裙,裙摆如夜色般铺陈开来。
“他说,只有最深的黑,才能衬出你皮肤的白,也才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最美的链子上。”
他暧昧地眨了眨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温软的脚踝。
镜子里,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浮现。
脸色苍白,却被妆容修饰成一种冰冷的、易碎的美。
纯黑的丝绒紧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体,裸露的肩颈和后背白得晃眼。
而那条金色的脚链,在纯黑的裙摆下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堕落的禁忌之美。
她美得像一个幻影。
一个被精心雕琢,即将献祭给魔鬼的——
顶级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