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狗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唉,可惜了,这羊昨天还挺精神……杨小强,别太难过,畜牲嘛,都有这一天。”
他说完,给李赖子使了个眼色。
李赖子会意,扯着嗓子说:“散了散了,都散了吧!让人家清净清净!”
看热闹的村民又议论了一阵,见杨小强只是哭,羊也确实死了,便渐渐散了。
赵二狗三人又看了几眼,确信那羊一动不动,绝无生理,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急着去给赵德贵报喜去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杨小强又趴着“哭”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实远了,这才慢慢止住哭声。
他坐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硬挤出来的眼泪和口水,长长舒了口气。
演戏真累,比干一天农活还累。
他低头看看大白。药效上来了,大白睡得死死的,胸脯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嘴角那圈“白沫”,是他刚才趴下时趁机抹上去的一点面粉糊糊,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不能耽搁。夜长梦多。
杨小强起身,把院子里那个破旧的架子车推过来。
这车还是他爹留下的,轱辘都有些瓢了。
他费力地把睡得死沉的大白抱起来——好家伙,真沉——放到架子车上。
又抱来几捆干草,垫在大白身子底下和周围,既能固定,又能遮掩。
最后,他拿了张破草席,严严实实地盖在大白身上,从头到尾遮住。
收拾妥当,他拉着架子车出了院门。
车子发出“吱吱扭扭”的呻吟,在黄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路上偶尔遇见人,看见他红肿着眼睛,拉着盖草席的车,都猜到了怎么回事,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没人多问。
杨小强低着头,一副伤心欲绝、不愿多说的样子,拉着车慢慢往村外走。
一出村子,上了通往山里的土路,前后没人了,杨小强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年轻,有力气,拉着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小跑起来,车轮颠簸,发出更大的噪音,他也顾不上了。
他要去的后山村,在山那边,离羊村有十几里山路。
二姨嫁到了哪边。
二姨是娘亲的妹妹,是少数几个不嫌弃他家穷、不笑话他“不行”、真心对他好的亲戚。
小时候娘走得早,二姨还时常偷偷接济他。把大白藏到二姨家,最保险。
山路难行,尤其是拉着车。
上坡时,他得弓着腰,几乎把整个人都压到车把上,一步一步往上挪,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脖子上流下来,蛰得眼睛生疼。
下坡时,他又得死死拽住车把,脚后跟蹬着地,免得车子冲得太快翻了。
大白在草席下一动不动,只有随着颠簸微微晃悠。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拉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累了,他就停下来喘口气,喝几口随身带的凉水,看看草席下大白依旧平稳的“睡姿”,咬咬牙继续走。
走到后山村时,天已经擦黑了。
村子里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杨小强按照记忆,拉着车来到村西头一户围着矮土墙的院子前。
隔着篱笆,能看见屋里昏黄的灯光。
他放下车把,拍了拍院门:“二姨!二姨夫!在家吗?”
屋里一阵响动,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妇人探出头,借着灯光看了半天,才惊讶地叫出来:
“小强?哎呀!你这孩子,咋这时候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是二姨。
二姨夫也闻声出来,是个黑瘦憨厚的汉子,看见杨小强和车子,也忙过来帮忙:“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杨小强先把车子拉进院子,关好院门,这才压低声音,把前因后果,除了赵银屏报信那一节,简单跟二姨二姨夫说了。
只说有人眼红他的羊,想下毒害死,他用了点药让羊装死,想避避风头,尤其是三天后的斗羊大赛,他想去试试。
二姨听得直念佛:“阿弥陀佛,这些挨千刀的,心咋这么毒!连只羊都不放过!”
她撩起草席一角,看着睡得人事不省的大白,心疼地说,“这羊看着就精神,可遭了罪了。”
二姨夫比较实在,搓着手说:
“藏这儿行是行,就是……这羊要是醒了,闹腾起来咋办?咱这院子可关不住厉害的牲口。”
杨小强忙说:“二姨夫放心,我带了粗绳子。等它醒了,就用最粗的绳子拴在院里那棵枣树上,拴结实点。”
“它虽然有点劲,但拴牢了应该没事。我估摸着药效明天早上就该过了。”
“这两三天,就麻烦二姨二姨夫费心照看,给它点水和草料就成,别的不用管。等斗羊大赛那天,我早点过来牵它。”
“说的啥麻烦不麻烦的!”
二姨拍了他一下,“你就放心,羊放这儿,保准给你看得好好的!正好,还没吃饭吧?快进屋,二姨给你擀面条!”
二姨夫也去拿绳子,准备等羊醒了就拴。
看着二姨二姨夫热情的样子,看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架子车,杨小强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吃了二姨做的热汤面,身上暖和了,力气也恢复了些。
又仔细叮嘱了一遍拴羊的注意事项,看着二姨夫把粗麻绳准备好。
夜色深了,杨小强谢绝了二姨留宿的提议。
他得回去,那边戏还没完呢,他得继续扮演那个痛失爱羊、孤苦伶仃的杨小强。
告别了二姨二姨夫,他拉着空了的架子车,又踏上了返回羊村的山路。
夜风凉了,吹在身上有些冷。但他心里却燃着一小团火。
因为他里想着斗羊大赛拿冠军的情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