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

　　林兰兰把病历本放回床尾，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严团长好好休息，半个小时后，我来取体温计。”

　　门被轻轻带上，林兰兰很好地掩饰了眼中的不甘，走得很干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刘建设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最后干笑两声：“那什么，团长，嫂子，我去办点手续，你们聊！”

　　说完，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乔薇和病床上的严铮。

　　乔薇手里还握着那支体温计，咬紧牙关。

　　她走到床边，看着严铮额头上渗血的纱布，怔了怔。

　　倒是严铮先开口了：“吓到你了？”

　　乔薇先是摇头，又点头：“你伤得挺重的。”

　　“任务出了点小意外，常有的事。”

　　严铮说得轻描淡写，右手却费劲地想去解病号服的扣子。

　　左臂的石膏，让他的动作显得笨拙又吃力。

　　乔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来吧。”

　　她不如林兰兰在的时候放得开，手指有些抖，第一颗扣子解了两次才解开。

　　严铮的脖颈露出来，线条流畅。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喉结很明显。

　　乔薇别开视线，把体温计放到他腋下，然后迅速帮他拉好衣襟。

　　“坐。”

　　严铮用下巴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乔薇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很局促。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在病房里游移。

　　白色的墙，绿色的窗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军用水壶，还有一本翻开的《毛选》。

　　乔薇收回视线，斟酌着开口道：“林医生好像对你特别照顾了。”

　　“军区医院的医生，对所有伤员都照顾。”

　　严铮的回答滴水不漏。

　　看样子，两个人没有特殊的关系。

　　乔薇只是八卦了下，换了个话题：“工作的事，还得谢谢你。我什么时候去报到？”

　　“明天下午，找刘建设带你去。”

　　严铮看着她，“就在家属委员会的活动室，你先住在我的宿舍。”

　　“这不太合适吧。”

　　这个年代的人很保守。

　　从林兰兰的表现就看出来了。

　　最多，也是帮着量量体温，假装亲近而已，没一点实质行动。

　　就这段数，乔薇都不放在眼里。

　　她想着，既然有工作，是不是能分配宿舍。

　　哪怕只有一张床铺落脚，也行。

　　“没什么不合适。”

　　严铮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的未婚妻，住我的宿舍天经地义，外面人说不出什么。”

　　乔薇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两家的婚约，是很早就定下来的。

　　“乔薇”有了心上人，没准严铮也有。

　　是了，这一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

　　而眼下，严铮需要一个未婚妻来履行婚约，应付家里人。

　　乔薇需要一个身份来获得工作，站稳脚跟。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从两家来往的书信来看，中规中矩。

　　过分的理智，似乎出于责任，少了温情。

　　“我明白了。”

　　乔薇答应道。

　　严铮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火车上，还顺利吗？”

　　乔薇心里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目光坦然：“顺利，就是有点累。”

　　“出门在外，是要小心。”

　　严铮说得很平淡，“特别是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这话听起来是普通的关心，可乔薇总觉得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别的东西。

　　是她多心了？

　　乔薇琢磨，可能不是正主，所以她总是很心虚。

　　闹成这样，不是她本意啊！

　　半小时后，林兰兰准时来取体温计。

　　这次她没再多话，记录了数据，又检查了严铮头上的纱布。

　　“伤口有点渗血，晚上得换药。”

　　林兰兰稍显冷淡，“乔薇同志会换药吗，要不要我教教你？”

　　眼前又是一个坑。

　　谁知道“乔薇”会不会？

　　但是，她会。

　　“不用麻烦林医生了。”

　　严铮再次开口，婉言拒绝，“医院有值班护士。”

　　又一次解围。

　　林兰兰目光如刀子瞥了乔薇一眼，端着托盘离开了。

　　这次她走时，连门都没关严。

　　乔薇看着那道门缝，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每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权衡，很怕自己露馅。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累了就回去休息。”

　　严铮没什么表情，“刘建设在楼下，让他送你，如果需要帮忙，就找他媳妇儿。”

　　“我再待会儿。”

　　乔薇总觉得太着急离开不好，问道，“你需要什么吗？喝水？还是……”

　　“不用。”

　　严铮闭上眼睛，“你安静坐着就行。”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乔薇却莫名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她不用再演了。

　　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没开灯。

　　昏暗的光线中，严铮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乔薇坐在凳子上，心里一点不平静。

　　可以确定的是，“乔薇”和严铮，也没见过。

　　至少最近的十几年，没有见过面。

　　所以，“乔薇”才很笃定，她可以取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乔薇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是两杠四星。

　　“请问严铮同志是在……”

　　对方的话在看到乔薇时顿住了，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你就是小严的未婚妻吧？我是政治部的王主任。”

　　乔薇赶紧让开身，招呼道：“王主任您好，严铮同志在休息。”

　　“没事没事，我就来看看。”

　　王主任走进病房，目光在严铮身上转了一圈。

　　落回乔薇身上，笑容和蔼，“乔薇同志是吧？手续都办好了，工作也安排了。你这边有什么困难，随时跟组织反映。”

　　“谢谢组织关心，都很好。”

　　乔薇答得谨慎。

　　王主任点点头，声音不大：“小严这次受伤是为了救下战友，是个意外，你多费心照顾。”

　　“你们俩的婚事，组织上已经批了，等他出院就可以办。”

　　“你父母那边的情况，你也不用太担心。”

　　王主任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

　　乔薇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