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蕴灵丹的瓶子藏在怀里,贴着心口,微凉。
沈砚低头走在杂役队伍末尾,粗布短褐,步履与旁人无异。
晨间的执事堂前石板广场上,数百灰扑扑的身影挤挤挨挨,等着管事分派今日的活计。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气,以及若有若无的、从远处内门方向飘来的灵花异草香气。
那是两个世界。
“今日灵兽谷需十人清扫秽物,贡献点三个。”
“百草园缺人捉虫,贡献点两个,需木属性微末感应者。”
“后山寒铁矿洞加派五人,贡献点四个,限体魄强健者。”
管事赵胖子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不耐,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溅。
杂役们伸长脖子听着,默默掂量着贡献点与活计的辛苦程度。
沈砚垂着眼,听天由命。
他这副身板,矿洞是去不了的,灵兽谷的秽物清扫倒是“热门”——
虽脏臭,但贡献点多,且无需特殊要求。
果然,很快就有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杂役挤了上去。
“你,你,还有你……去百草园。”赵胖子的手指随意点着。
轮到沈砚时,赵胖子眯缝眼在他单薄的身板上扫了扫,顿了顿:
“你去……醉梦林西苑,清扫落叶,照料低阶‘惑心兰’。贡献点两个半。”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几个杂役偷偷抬眼瞄沈砚,眼神里有诧异,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或别的什么。
醉梦林,合欢宗外门一处特殊所在,遍植奇花异草,其中不少是炼制辅助修炼、特别是与魅惑、情欲相关丹药的材料。
那地方,寻常杂役是轻易去不得的,多是些稍有姿色或机灵的女弟子打理。
一来环境比矿洞、兽谷好太多,二来……
据说偶尔能得些师姐们指甲缝里漏下的好处,或是……别的机缘。
至于西苑,更是醉梦林中相对“清静”的区域,所植“惑心兰”只是低阶灵草,气味淡雅,有轻微宁神之效,反而不像其他区域那些花草,气味浓烈,久闻易乱心神。
沈砚心头微凛。
这差事……太巧了。
他面上不显,只恭敬地应了声“是”,接过赵胖子抛来的木牌——
上面刻着“醉梦西苑”四个小字,背后有简单的避尘、宁心符文,是进入特定区域的临时凭证。
“辰时入,酉时出,不得擅离,不得损伤灵草,否则严惩。”赵胖子例行公事地交代,目光在沈砚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点名。
沈砚捏着木牌退到一旁,感受着那几道隐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散去。
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一截无知无觉的木头。
醉梦林位于外门东侧,倚着一片缓坡。
林外有简单的禁制,持木牌方可进入。
踏入的瞬间,沈砚只觉空气骤然一变。
尘土与汗味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甜腻、却又层次分明的馥郁香气。
各种花香、果香、草木清气,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隐秘欲望的甜靡气息,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体内那点微末灵力自动运转,怀中木牌微微发热,散发出一层薄薄的清光,将最浓郁、最具侵染性的几缕异香隔绝在外。
饶是如此,沈砚仍感到心跳快了几分,血液流动似乎也加速了些。
放眼望去,小径蜿蜒,花木扶疏。
许多花草他根本不认识,只见奇形怪状,色彩浓艳,有些无风自动,吞吐着淡淡的光晕或雾气。
远处亭台楼阁隐现,有女弟子的娇笑声隐约传来,夹杂着丝竹软语。
沈砚不敢多看,低头沿着手中木牌指示的路径,快步向西走去。
越往西,香气逐渐变得清浅。
惑心兰的种植区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一畦畦淡紫色的兰花在晨光下舒展着细长的叶子,顶端吐出米粒大小的鹅黄花苞,散发着一股类似檀香与冷梅混合的、略带疏离的淡雅气息。
此处果然僻静,除了几个正在低头忙碌的杂役身影,不见半个外门弟子。
活计不重,无非是用特制的扫帚清理落叶,以灵泉水均匀洒灌,再检查有无虫害。
惑心兰性子“冷”,不喜浊气,因此落叶必须每日清理,保持洁净。
沈砚寻了处无人角落,默默开始干活。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轻响。
灵泉水从特制的木桶中舀出,均匀洒落,在晨光下泛起细碎虹彩。
他做得一丝不苟,动作平稳,心神却分出大半,内视己身。
丹田处,那道裂缝依旧沉寂,昨夜渗出的那一丝炽热气息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沈砚能感觉到,裂缝本身并未完全闭合,像一道极细微的伤痕,残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他尝试着像往常一样,引导外界稀薄的灵气入体。
过程依旧艰涩,灵气入体后如泥牛入海,绝大部分散逸,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融入那稀薄的游气中。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除了怀中那瓶蕴灵丹,和昨夜残留的、记忆里无法磨灭的暖腻触感与甜香。
临近午时,日头渐高。
沈砚额角渗出细汗,正准备歇口气,忽然听得小径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以及女子低低的交谈声。
“……苏师姐也真是,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便告了假,说是修炼偶有所得,需闭关巩固。可我看她气色,倒似有些不足之症。”
“嘘,小声些。月璃师姐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许是真有所悟呢。她天资本就极好,又得传《姹女迷情功》,进境快些也是常理。”
“也是……不过,说来也怪,我今早路过她洞府附近,隐约嗅到一丝‘焚心草’残留的气息……那东西,可是用来压制……”
“别胡说!焚心草药性霸道,用来压制功法反噬确是见效快,但后患不小,月璃师姐岂会不知轻重?定是你嗅错了。”
声音渐近,是两名穿着淡粉纱裙的外门女弟子,手中提着花篮,似是来采摘什么。
她们很快也看到了沈砚,交谈声戛然而止。
两双妙目在沈砚身上扫过,见他只是寻常杂役打扮,正在低头清理落叶,便不再留意,径直走向另一侧的“缠丝藤”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