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贞观十七年,秋。
长安城,东宫。
李承乾正躺在院里的一张躺椅上,眯着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这秋老虎的日头,不烈,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要是再来杯冰阔乐,那就齐活了。
他心里这么美滋滋地想着,随即又自嘲地撇了撇嘴。
冰阔乐?
想屁吃呢。
能有块冰镇的酸梅汤,都得谢天谢地了。
穿越成大唐太子李承乾,已经半年了。
半年时间,足够他从最初的震惊、狂喜,到现在的……咸鱼躺平。
没办法,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别人穿越,不是手握系统大杀四方,就是凭着后世知识搅弄风云。
他倒好,一睁眼,就成了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废太子。
还是个瘸腿的废太子。
右腿膝盖往下,那股子时不时传来的酸麻钝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李承乾,未来的谋反头子,最后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客死他乡的倒霉蛋。
“一定要苟住。”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掀翻牌桌之前,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这是程潜,不,现在是李承乾。
身为一个二十一世纪考古系研究生,给自己定下的唯一生存法则。
所以这半年来,他彻底成了一个“宅男”。
东宫就是他的舒适圈。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关我屁事。
李二陛下又跟哪个大臣吹胡子瞪眼了?
与我无瓜。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晒太阳,偶尔看看书,练练字。
活脱脱一个提前退休的老干部。
“殿下。”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李承乾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嗯?”
是他的贴身太监,小禄子。
这小太监是原主身边最贴心的人,也是这半年来,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
“殿下,今儿个天气这么好。”
“御花园里的木芙蓉开得跟锦缎似的,还有那桂花,香气都快飘进东宫了。”
小禄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劝诱。
“您总在宫里闷着,对身子也不好,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李承乾叹了口气。
他知道小禄子是为他好。
自从他瘸了腿,性情“大变”。
变得沉默寡言,不喜见人之后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里。
小禄子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不去。”
他懒懒地回了两个字。
“腿脚不方便,懒得动。”
“奴婢扶着您,咱们慢慢走,不碍事的。”
小禄子不死心,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就当是出去换换气,看看景儿,总比对着这四方天强啊。”
李承乾沉默了。
说实话,他也有点烦了。
这东宫再大,也就是个华丽的牢笼。
每天看着同样的人,同样的景,嘴里都能淡出鸟来。
考古系的研究生,骨子里还是向往着自由和新鲜事物的。
罢了。
“行吧。”
他终于睁开了眼,阳光有些刺目,他下意识地眯了眯。
“那就……去看看。”
小禄子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得了天大的赏赐。
“哎!好嘞!奴婢这就去给您备车!”
“别。”
李承乾叫住了他。
“别声张,就你我二人,换身常服,走着去。”
他可不想坐着太子仪驾,浩浩荡荡地招摇过市。
现在,低调才是王道。
“是,殿下。”
小禄子机灵地应下,手脚麻利地取来了一套青色的圆领袍衫。
没有繁复的十二章纹,没有彰显身份的玉佩金带,就是一套普通宗室子弟的常服。
李承乾在小禄子的伺候下换好衣服,站起身。
右腿刚一落地,一股酸痛感便从脚踝直窜膝盖。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小禄子连忙上前,伸出胳膊。
“殿下,奴婢扶着您。”
李承乾没拒绝,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了点力。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很慢,右腿明显有些拖沓,一高一低,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远远看见他,便立刻垂首躬身,退到路边。
但那一道道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却像针一样,若有若无地扎在他身上。
窃窃私语声也随之而来。
“……是太子殿下。”
“看,他的腿……”
“嘘!不要命了!”
“可惜了,曾经那么英武的一个人……”
“听说……魏王殿下如今圣眷正浓……”
李承乾面无表情,心如止水。
这些话,半年来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从一开始的愤怒、不甘,到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
瘸了,是事实。
魏王李泰圣眷正浓,也是事实。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这腿,是怎么瘸的。
半年前,骑射课上。
他骑的那匹汗血宝马突然发狂,将他重重甩下马背。
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只有他自己,在穿越而来,融合了原主记忆后才知道——
那不是意外!
是他的好四弟,那个表面温文尔雅、敦厚恭顺的魏王李泰,暗中命人给马喂了致狂的药物。
这笔账,他李承乾记下了。
总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不是历史上的那个李承乾。
那个被父皇的偏爱和弟弟的步步紧逼搞得心态失衡,最后自暴自弃走上绝路的懦夫。
他是程潜。
一个来自一千三百年后,深知所有历史走向的作弊者。
“殿下,前面就是御花园了。”
小禄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李承乾抬起头。
朱红色的宫墙尽头,一座精致的月亮门映入眼帘,门楣上书“芳菲苑”三字。
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木芙蓉的清甜和桂花的馥郁芬芳便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深吸一口气,胸中的烦闷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正要迈步进去。
眼角的余光,却忽然被不远处的一抹身影吸引了。
就在一片盛放的粉色木芙蓉花丛旁。
一个穿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
正踮着脚,伸长了纤细的手臂,似乎想要去摘最高处的那一朵花。
她的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够了几次,都没够着,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
那动作,带着几分不属于这深宫的灵动与俏皮。
与周围那些规行矩步、连走路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宫人,截然不同。
仿佛这沉闷压抑的皇宫里,忽然闯入了一缕鲜活的风。
李承乾的脚步,就这么顿住了。
他的目光,也被那抹身影牢牢锁住,再也移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