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钱到账的声音,比这世上任何音乐都悦耳。
转过两个弯。
村东头第三户。
那座熟悉的青砖瓦房出现在视野里。
院门敞开着。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成了一堆,露出下面红色的砖地。
一个穿着藏青色罩衣的中年妇女,正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最后一点残雪。
陆远停在门口。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妈。”
声音不大。
李秀梅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大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先是错愕,紧接着涌上狂喜,最后化作两行浊泪。
“小远……”
李秀梅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孩子……”
她抓住陆远的胳膊,上下打量。
“瘦了,黑了。”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
陆建国手里拿着一支毛笔,袖子上还沾着墨汁。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母子俩。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严厉的话,但最终只是把毛笔放在窗台上。
“回来了就好。”
他背过手,用力吸了吸鼻子。
“哥!”
一声清脆的尖叫传来。
侧屋冲出来一个身影。
羽绒服都没穿,只穿着一件粉色的加绒卫衣。
陆小雨冲过来,一头扎进陆远怀里。
“哥!我想死你了!”
陆远被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
“多大人了,还这么毛躁。”
陆小雨抬起头,那张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
“再大也是你妹!”
一家四口站在雪地里。
寒风凛冽,心里却热乎乎的。
然而。
这温情的一幕没维持超过三分钟。
“哟!这不是陆远吗?”
一道尖锐的大嗓门从隔壁院墙上传来。
就像是用指甲划过黑板,刺耳,让人牙酸。
王桂花。
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也是陆家多年的死对头。
此刻,她正趴在两家中间的矮墙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嗑得满天飞。
“听说你在大城市公司倒闭了?欠了好几百万?”
王桂花吐出一口瓜子皮,正好落在陆家扫干净的院子里。
“哎呦,这可怎么整啊?老陆两口子当了一辈子教书匠,攒那点棺材本也不够你填窟窿的吧?”
李秀梅的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挡在陆远身前。
“她婶子,大过年的,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王桂花撇了撇嘴,一脸幸灾乐祸。
“全村都传遍了!说你家陆远被咱们村的陈浩坑了,背了一屁股烂账,连回家的路费都是借的!”
“老陆啊,不是我说你,当初非要送孩子去什么清北,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隔壁二狗,初中没毕业去送外卖,今年都买车了!”
陆建国脸色铁青。
他也是个读书人最重脸面,此刻被当众揭短,气得手都在抖。
“王桂花!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王婶!”
陆小雨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指着墙头,“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我哥就算赔了钱,也比你家那只会啃老的儿子强!”
“嘿!你个死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
王桂花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摔,“欠钱是大爷是吧?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们,别到时候债主找上门,连这破房子都得抵出去!”
陆小雨还要再骂。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陆远把妹妹拉到身后。
他绕过母亲,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着趴在墙头一脸得意的王桂花。
陆远笑了,如沐春风。
“王婶消息确实灵通。”
“不过您说错了一个数。”
王桂花一愣:“什么数?”
“不是几百万。”
陆远竖起一根食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是一个亿。”
空气瞬间凝固。
王桂花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墙头上。
“多……多少?!”
“一个亿。”
陆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所以王婶,您那存折里那一万两万的棺材本,真不用替我操心,就算您全捐给我,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王桂花被噎住了。
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想反驳,但在这种天文数字面前,她的那点小市民的优越感被碾得粉碎。
欠几百万,那是败家子。
欠一个亿,那是……那是她理解不了的世界。
“你……你这孩子……”
王桂花支吾半天,也没憋出一句整话。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了。”
陆远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墙根。
依然带着笑。
但那笑意里透着股冷意。
“年关到了,有些账也该清一清了。”
“去年开春,您为了买化肥,找我爸借了五千块钱。当时说好秋收就还,这都快过第二个年了。”
陆远伸出手,掌心向上。
“王婶,还钱吧。”
“正好我家现在缺钱,哪怕是五千块,也是救命钱啊。”
这招反客为主,直接打在了王桂花的七寸上。
她家里不是没钱,就是爱占便宜,这五千块赖了一年多,本来打算赖过去的。
“我……我哪有钱!”
王桂花眼神躲闪,身子往后缩,“刚……刚给二狗买了车,家里没现钱!”
“没钱啊?”
陆远收回手,双手插兜。
“没钱您还有闲心管我家欠多少?有那功夫,不如多去地里刨两镐头,争取明年把账还上。”
“你!你!”
王桂花气得浑身哆嗦。
这小子,以前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现在这嘴,比刀子还利。
“我不跟你这倒霉鬼一般见识!我回家做饭!”
王桂花骂骂咧咧地缩回脑袋,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陆小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你太厉害了!我看她那张脸都紫了!”
她抱着陆远的胳膊又蹦又跳。
李秀梅却笑不出来。
她颤巍巍地拉住陆远的手:“小远,你刚才说的……是一个亿?是真的?”
陆建国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儿子。
陆远收起脸上的笑意。
点了点头。
“是真的。”
“爸,妈,进屋说吧。”
堂屋内。
中间生着一个大煤炉子,上面坐着把铁皮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上贴满了奖状。
从小学到大学,都是陆远和陆小雨的。
这是这个家庭最骄傲的装饰品。
陆远坐在小马扎上,把这一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隐去了系统,隐去了几位富婆的相助。
屋里只有煤炉燃烧的噼啪声。
陆建国坐在太师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李秀梅坐在炕沿上,一直在抹眼泪。
陆小雨气得把手里的橘子捏得稀烂。
“陈浩那个王八蛋!亏他以前还经常来咱家蹭饭,叫你兄弟!还有那个苏薇薇,长得人模狗样,心肠这么毒!”
“爸,妈,对不起。”
陆远低下头。
“让你们担心了。”
陆建国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当当当。
“人没事就行。”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陆远面前。
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陆远肩膀上。
“钱没了还能挣。只要你人没废,脑子还在,咱们老陆家就塌不了。”
“对对对。”
李秀梅也擦干眼泪,强挤出一丝笑。
“回来就好。妈这就去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韭菜是暖棚里刚割的,嫩着呢。”
她站起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
陆小雨突然跑回自己屋里。
过了片刻,拿着一个存钱罐跑出来,那是只粉色的小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