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只剩一地狼藉,洒了一路的小米粒被风吹得四处乱滚。
传文娘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开山啊开山……你在哪儿啊……”
传文瘫在旁边,看着空荡荡的扁担,哭得像个没断奶的孩子:“鲜儿……俺娶不成你了……”
传武攥着拳头,一拳砸在石头上,手背上瞬间渗出血丝,眼眶红得吓人:“俺没用!连袋米都护不住!”
传文娘抹了把泪,咬着牙扶起两个儿子,声音哑得像破锣:“走,去谭家。就算是跪,俺也要把这门亲事,给俺儿跪下来!”
一行人垂头丧气地挪到谭家。
鲜儿早就等在门口了。她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粗布嫁衣,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攥着块绣花手帕,看见朱家一行人狼狈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圈唰地就红了。
谭父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看见空着手的传武,他重重叹了口气,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火星溅了一地。
传文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闷响:“他叔,俺对不住你!彩礼被土匪劫了!你放心,俺们立字据,等闯过关东,赚了钱,加倍还你!求你,成全传文和鲜儿吧!”
“成全?”谭父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他婶子,不是俺心狠。这一石小米,是俺老二的聘礼啊!没了这米,老二的亲事就黄了!俺总不能为了一个闺女,毁了一个儿子的前程吧?”
“爹!”鲜儿猛地扑过来,跪在谭父脚边,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俺不要彩礼!俺就要嫁给传文哥!爹,您就答应俺吧!”
“胡闹!”谭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把推开鲜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没了彩礼,这亲,断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传文和鲜儿浑身冰凉。
朱传义看着瘫在地上哭成泪人的鲜儿,看着失魂落魄的大哥,心里五味杂陈。
夕阳西下,余晖把朱家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传文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前面,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传武一路踢着石头,眼眶通红。传文娘走在最后,嘴里反复念叨:“这朱家峪,是待不下去了……!”
朱传义落在队伍末尾,回头望了一眼谭家的方向。他看见鲜儿扒着门缝,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身红嫁衣,在暮色里红得刺眼。
朱家一行人垂头丧气地回了村,院子里那盏迎亲的红灯笼早被风沙吹得褪尽了红色,竹骨歪歪斜斜地耷拉着,看着说不尽的丧气。
传文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缝衣针,却半天没落下一针,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传文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烟灰落了满身也浑然不觉,一张脸愁得像皱成一团的黄纸。
传武则攥着拳头,一下下砸着院里的老槐树,树皮被震得簌簌掉渣,指关节红得发亮,喉间憋着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憋屈。
唯有朱传义,悄没声地把兜里剩下的几个野鸡蛋放进灶房陶罐,又往米缸里添了两把粮食,动作轻得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愁云。
就在这死气沉沉的当口,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穿透了灰蒙蒙的天色:“朱家嫂子在家吗?俺是朱春山啊!”
传文娘手一抖,针尖差点扎进指头。她连忙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三步并作两步迎出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
这人肩上扛着个磨破了边角的布褡裢,裤脚卷得老高,沾着泥点子和草屑,一双布鞋磨得露出了鞋帮,脸膛黝黑,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尘土——正是多年前和朱开山一起闯过关东的朱春山。
“春山兄弟?”传文娘又惊又喜,声音都在发颤,连忙侧身把人往院里让,“快进屋!快喝口水!你咋来了?开山他……他还活着吗?”
这话一问出口,传文娘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自从朱开山当年闹完义和拳,为了躲官府追捕远走关东,这几年音信全无,家里人早都快熬不下去了。
朱春山把布褡裢往地上一放,咧开嘴笑出两排白牙,接过传文娘递来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热水,这才抹了把嘴,朗声道:“嫂子放心!开山哥好着呢!俺就是来给你报喜的!”
他往院里扫了一眼,见传文和传武都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急切,便提高了嗓门接着说:“开山哥在关外的元宝镇扎下根了!那地方的黑土地,肥得能攥出油来!他凭那身本事,又肯下力气,不仅站稳了脚跟,还置了几亩好地,盖了两间土坯房,日子过得红火着呢!”
“他总惦记着你们娘几个在老家受苦,”朱春山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前些日子听说山东这边闹春荒、出土匪,更是急得睡不着觉,特意催俺快马加鞭赶回来,让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去元宝镇汇合!”
这话一出,满院的愁云瞬间散了个干净。
传文手里的烟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俺爹……俺爹他真在关外站稳了?没受罪?”
传武更是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朱春山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扯破对方的袖子,声音激动得发颤:“春山叔!元宝镇远不远?俺爹他身子骨还好吗?有没有人敢欺负他?”
朱春山拍了拍传武的肩膀,笑得格外爽朗:“好着呢!开山哥还是当年那股子硬气,在元宝镇谁敢小瞧他?就是夜夜念叨你们,怕你们在老家挨冻受饿,才催着俺赶紧回来报信!”
传文娘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眼泪,全是喜极而泣。她一边哭,一边念叨:“老天爷保佑!总算有了开山的消息!这下好了,这下俺们娘们儿有指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