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晚，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喊破这燥热的夜空。顾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游乐园电子门票，还有一份早就做好的、详细到分钟的游玩攻略。

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两个孩子早就因为兴奋过度，抱着顾川给她们买的新裙子睡着了。梦里，或许她们正在坐旋转木马，而妈妈就在旁边笑着给她们拍照。

顾川看着那两张门票，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

他在等沈清婉回来。

这是最后的最后，他给自己，也给她留的一线生机。

“滴——”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沈清婉推门而入。她看起来很疲惫，脸色有些苍白，但身上依然穿着那套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气场。

只是，顾川敏锐地闻到，空气中除了她惯用的香水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那是医院的味道。

显然，这几天她虽然没有回家，但也没少往医院跑。

沈清婉进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等她的顾川，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仿佛看到他这副样子就心烦。

她一边换鞋，一边语气不善地开口：“还没睡？坐这儿当门神呢？”

顾川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想要去接她手里的包，却被沈清婉侧身避开了。

“不用。”沈清婉冷冷地说，“我自己有手。”

她把包扔在玄关柜上，径直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冰水，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转过身，眼神凌厉地盯着顾川：

“对了，前天让你转的五万块钱，你为什么没转？”

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顾川看着她，语气平静：“我说过了，我没钱。”

“没钱？”沈清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顾川，你每个月买菜的家用我都给你转两万，这几年下来你会没存点私房钱？子轩那边等着交住院押金，你就这么见死不救？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家用是给孩子和家里花的，每一笔账我都记在那个本子上，你可以去查。”

顾川指了指抽屉，眼神坦荡得让沈清婉觉得刺眼，“至于私房钱……沈总，我辞职五年了，这五年我没有一分钱收入，全职在家带孩子。你觉得我能从哪里变出五万块来？”

“行了行了，别跟我哭穷。”

沈清婉不耐烦地摆摆手，仿佛多听一句都要脏了耳朵，“不就是不想给吗？直说就是了。我已经让财务预支了工资给子轩交上了。真指望你，黄花菜都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脸疲惫地往楼上走，“累死了，我先去洗澡。没什么事别烦我。”

“清婉，等一下。”

顾川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沈清婉停下脚步，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回头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又怎么了？大半夜的你能不能消停点？”

顾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掌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那是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自尊心。

为了孩子。

为了明天。

顾川告诉自己，忍这一时。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楼梯下，仰视着自己的妻子，语气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明天的游乐园之行，你没忘吧？”

沈清婉翻了个白眼：“我都说了知道了，你发微信说了，刚才还要再说一遍？我又不是老年痴呆。顾川，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我不是啰嗦。”

顾川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我是想确认，你明天真的能空出来吗？全天？”

“能不能别像审犯人一样？”沈清婉火了，“我都答应了要去，你还要怎么样？公司那么多事，子轩那边还在住院，我能抽出时间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就请你把这份‘不容易’落实到底。”

顾川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乞求的味道。

“清婉，你知道今天接孩子的时候，糖糖和果果是什么样子的吗？”

顾川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果果被那个叫王浩轩的男孩推倒在地上，裙子脏了，膝盖也破了皮。她哭着问我，是不是妈妈真的不要她了。糖糖虽然没哭，但她那个眼神……比哭还让我难受。”

“她们才四岁。她们不应该承受这些流言蜚语。”

“算我求你。”

顾川低下了头，这个曾经骄傲的设计师，在这个夜晚，向这个伤他最深的女人低下了头颅，“明天，就这一天。请你暂时忘掉工作，暂时忘掉……林子轩。做一个纯粹的妈妈，好吗？”

“只要这一天。只要你让孩子们开心了，以后你想怎么样，我都随你。你想给林子轩多少钱，你想怎么陪他，我都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沈清婉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低声下气的顾川。

她很少见到顾川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顾川虽然温和，但骨子里是清高的。当初追求她的时候，他也是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

可是现在，为了两个孩子，他竟然卑微到了这个地步。

那一瞬间，沈清婉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进了一丝久违的触动。

她想起了果果那软糯的叫声，想起了糖糖那酷似自己的眉眼。

是啊，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几天因为林子轩的事情，她确实忽略了孩子太多。如果真的像顾川说的，孩子在学校被欺负成那样……

沈清婉的心里泛起了一股烦躁的愧疚感。

“行了，别把我说得像个后妈一样。”

沈清婉撇了撇嘴，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明显软化了下来，“我是她们的亲妈，她们受委屈我能不心疼吗？那个什么王浩轩的家长，回头我会让秘书去警告一下。”

她叹了口气，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顾川面前。

“我答应你。”

沈清婉看着顾川，难得认真地说道，“明天，周六。我不去公司，也不去医院。我把整天时间都空出来，专门陪糖糖和果果去游乐园，行了吧？”

顾川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的光：“真的？”

“真的。”

沈清婉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或者也是为了让顾川闭嘴，别再用那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她。

她从包里掏出两部手机——一部是私人的，一部是工作的。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也为了让你放心。”

沈清婉当着顾川的面，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熄灭。

“明天出门，我就带个包，这两部手机我都锁在家里，或者扔在车上，我不带进去。”

沈清婉扬了扬手里的黑屏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看我多伟大”的弧度，“这样总行了吧？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工作，也没有子轩。我就专心当个全职妈妈，陪你们疯一天。这下你满意了吗？”

不带手机。

这一刻，顾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尤其是对于沈清婉这种手机不离身的大忙人来说，承诺“不带手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的断联，意味着绝对的专注。

这比任何誓言都要来得有分量。

顾川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甚至，他的眼眶都有些发热。

也许……也许她心里真的还有这个家？也许林子轩对她来说只是责任和友情，孩子才是她的底线？

人总是这样，在绝望的时候，哪怕看到一点点火星，都会幻想成燎原的希望。

“满意……满意。”

顾川连连点头，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清婉。真的谢谢你。孩子们明天看到你一定会乐疯的。”

看着顾川这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沈清婉心里的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看吧，这个男人还是离不开她。只要她稍微施舍一点好脸色，稍微尽一点做母亲的责任，他就高兴成这样。

这个家，终究还是她在掌控。

“行了，别肉麻了。”

沈清婉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既然要去游乐园，肯定是个体力活。我得赶紧去睡个美容觉，不然明天拍照有黑眼圈就丑死了。”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走到一半，她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明天早上记得叫我，别让我睡过头了。还有，把那套新买的亲子装烫一下，我要穿那套。”

“好，我知道了。”顾川站在楼下，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那些命令刺耳。

他甚至觉得有些久违的温馨。

亲子装。

那是半年前买的，一直放在衣柜里吃灰，沈清婉一次都没穿过。没想到她还记得。

顾川转身，看着茶几上的那两部关机的手机。

黑色的屏幕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两块沉默的黑曜石。

“只要明天不出意外……”

顾川喃喃自语，拿起那两部手机，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了抽屉里，仿佛那是两颗定时炸弹，只要锁起来就不会爆炸。

他又去检查了一遍孩子们的书包。

水壶、湿纸巾、防晒霜、备用的衣服、零食……

事无巨细，一一确认。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顾川躺在客房的床上（自从分房后他就一直睡客房），虽然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不断演练着明天的场景。

一家四口穿着亲子装，走在迪士尼的大街上。沈清婉抱着果果，他牵着糖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也许，借着这次机会，他们的关系真的能缓和呢？

也许，林子轩的阴影真的能散去呢？

顾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

楼上主卧。

刚刚洗完澡出来的沈清婉，并没有立刻睡觉。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手边。

手机都在楼下。

刚才那股“我要当个好妈妈”的冲动劲儿过去后，一种莫名的焦虑感涌了上来。

习惯了手机不离身的现代人，一旦失去手机，就像是失去了某种感官。

“我就看一眼……”

“万一子轩又疼了怎么办？万一护工搞不定怎么办？”

沈清婉咬着嘴唇，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答应了顾川，也答应了孩子，要专注。

另一个说：看一眼又不会死，只要明天去游乐园的时候不带就行了。现在还没到明天呢。

最终，第二个小人赢了。

沈清婉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部旧手机。

那是她淘汰下来的备用机，平时很少用，但里面也装了微信，而且登的是小号。

最重要的是，林子轩有这个小号的联系方式。

她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

几乎是瞬间，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子轩】

时间是五分钟前。

内容是一张图片。

一张医院窗外的夜景图，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一点灯光。

配文：【今晚的夜色好黑啊，就像我的人生一样。医生说如果今晚不发烧就算挺过来了。婉婉，如果你在就好了……我想听你给我唱摇篮曲。哪怕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瞬间扎破了沈清婉刚刚建立起来的“好妈妈”防线。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发烧？挺过来？这么严重吗？

沈清婉握着那部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她想到了楼下那两张游乐园门票，想到了顾川那卑微祈求的眼神，想到了果果期待的小脸。

“不管了，先哄哄子轩。”

沈清婉自我安慰道，“反正明天才去游乐园。今晚我只是回个消息，又不出门。”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

【别胡思乱想，我在呢。乖乖睡觉，明天一早我就去看你……哦不对，明天我有事去不了，后天再去。你一定要坚强！】

消息发出去。

秒回。

林子轩：【你有事？是有什么重要的客户吗？咳咳……没关系的，你忙你的。就算我今晚……我也不会怪你的。只是好遗憾，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绿茶的最高境界，就是永远在替你着想的同时，把刀子递到你手里，让你自己捅自己。

沈清婉看着那句“见你最后一面”，心都要碎了。

焦虑、担忧、愧疚，像野草一样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