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阴恻恻地笑了。

　　“秦守林，你这是犯法，识相的把那个小娘皮交出来，不然全村人都看见你耍流氓，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王二泉躲在王三水身后，探出那颗猥琐的脑袋，一双贼眼直往屋里瞟。

　　他喊着：“那破鞋肯定在炕上光着呢，秦烈你个绝户头尝到鲜了吧。”

　　人群里发出几声下流的哄笑。

　　屋内的李秀梅死死抓着衣角，指甲几乎折断。

　　羞耻、愤怒、委屈，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炸开。

　　她不能一直躲在男人身后拖累他。

　　她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李秀梅猛地冲出屋子，站在秦烈身侧，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发抖，却挺得笔直。

　　她大声喊：“既然你们来了，就让大伙评评理，是谁收了人贩子的钱卖外甥女，是谁要把人逼死！”

　　刘翠花见李秀梅出来了，立马来了精神，从张大强身后跳出来。

　　她指着李秀梅的鼻子骂道：“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舅舅舅妈供你吃喝，什么卖不卖？你真是好心当驴肝肺！给你找这么好的婆家，你倒好，跟野男人钻林子，不要脸！”

　　她转头对着村民哭诉道：“李秀梅为了跟秦烈私奔，偷了家里的钱，还打伤了媒人。”

　　颠倒黑白。李秀梅气得脸都憋得涨红，张嘴想要辩解，却被秦烈一把拉到身后。

　　秦烈不想听这些废话。

　　他腰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渗透了纱布，疼得钻心。

　　他没有耐心跟这群人讲道理。

　　秦烈抬起枪口，直接顶住了走在最前面的王大川的脑门。

　　再次接触到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王大川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秦烈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说：“滚。”

　　依然只有一个字。

　　王大川眯起眼，没动。

　　他在赌。

　　赌秦烈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开枪杀人。

　　王三水见大哥被人用枪指着，那股子蛮劲上来了，喉咙里发出低吼，举起手里的粗木棍就要往上冲。

　　王二泉在后面煽风点火，喊着：“老三上，打死这个野人，把媳妇抢回来！”

　　村民们也开始躁动，有人举起了锄头，有人捡起了石头。

　　包围圈在缩小。几十个人逼近两个孤立无援的人。

　　沉重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李秀梅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看着那些贪婪、冷漠、看热闹的脸，绝望从脚底升起。

　　突然。王大川压低声音，用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李秀梅，你可以不跟我们回去，那我就让你那个瘸腿姐姐替你进洞房，今晚就办。”

　　这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李秀梅的耳朵。李秀梅的瞳孔骤然收缩。

　　姐姐。

　　那个为了救她断了腿，把所有钱都给她上学的姐姐......

　　过往的记忆如洪水瞬间淹没了李秀梅的视线。

　　她看不见眼前的王大川，看不见漫天风雪，眼前只有那双布满老茧、裂着血口子的手，和姐姐那张永远带着温婉笑意的脸。

　　三年前那个令人窒息的黄昏。

　　那时天还没黑透，村后的小树林里，老光棍黄狗剩那张喷着酒气的嘴和令人作呕的狞笑成了李秀梅挥之不去的噩梦。就在她绝望地以为自己要被拖进深渊时，一个瘦弱的身影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说话细声细气的姐姐李雨霞，那一刻却像是一头护崽发狂的母狼。

　　她手里抓着一根尖锐的枯树枝，嘶吼着，不管不顾地扎向那个比她壮硕一倍的男人。

　　“别碰我妹！我不许你碰她！”

　　那是李秀梅第一次听到姐姐发出那样凄厉的尖叫。

　　随后是混乱的扭打，黄狗剩捂着流血的眼睛发疯般地追逐。慌不择路间，姐妹俩脚下一空，滚落陡峭的山坡。

　　天旋地转。

　　在失重感袭来的那一秒，李秀梅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死死地箍住了她。

　　姐姐用那并不宽阔的背脊，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护在怀里，双手死死护住她的后脑勺。

　　“咚！咚！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可闻。

　　每一次撞击，李秀梅都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听到姐姐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

　　直到滚落谷底，姐姐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李秀梅毫发无伤，只擦破了一点皮。

　　而姐姐李雨霞躺在乱石堆里，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她的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刺破了皮肤，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可姐姐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却是颤抖着问：“秀梅……没、没事吧？别怕，姐在呢……”

　　画面再转，是昏暗漏风的土坯房里。

　　赤脚医生叹着气，说去县城大医院接骨还能治好，就是得花一大笔钱，不然这就落下残疾了，以后是个跛子。

　　桌上放着一叠皱巴巴的钱，那是父亲的抚恤金，也是家里仅有的积蓄。

　　那是李秀梅去上医科大学的学费。

　　李秀梅哭着要把姐姐送去县城，她不上学了，她要姐姐的腿好起来。

　　可平日里最宠妹妹、最顺从的李雨霞，却第一次狠狠地打了李秀梅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李秀梅脸上，却疼在李雨霞心里。

　　李雨霞强忍着断骨的剧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那叠钱硬塞进李秀梅的怀里。

　　“傻丫头，哭啥？姐这就是扭了一下，养养就好，庄稼人皮糙肉厚，哪那么娇贵？”

　　“你是要当医生的，你是咱家的金凤凰，得飞出去。”

　　“姐就在家等你，等你当了大医生，回来给姐治，啊？”

　　为了省钱，姐姐硬是咬着牙，没去大医院，只让赤脚医生用两块木板草草固定了腿。

　　因为没钱买止痛药，多少个深夜，李秀梅听见隔壁炕上姐姐疼得把被角咬烂，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却在第二天清晨，依然一瘸一拐地给她煮好家里唯一的鸡蛋，笑着催她去上学。

　　那条腿，终究是废了。

　　曾经走路带风、十里八乡最俊俏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走路一脚高一脚低、被人指指点点的“瘸子”。

　　回忆戛然而止。

　　李秀梅看着眼前这张张贪婪狰狞的脸。

　　姐姐为了她，毁了一辈子，在这个家里像牲口一样干活，忍受着舅妈的打骂，只为了让她能安心读书。

　　而现在，这些人竟然要把那个连走路都疼的姐姐，那个把她视若珍宝的姐姐，拖进王家那个火坑，给这三个畜生糟蹋？

　　王大川看着李秀梅惨白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张大强适时地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

　　他双手插在破旧棉袄的袖筒里，背微驼，脚下的千层底布鞋在雪地上蹭了两下。

　　他没敢看李秀梅的眼睛，目光落在秦烈手中的猎枪上，缩了缩脖子。

　　“秀梅啊。”

　　张大强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圈浑浊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