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门前的时候，江临音才知道陆其声说的“喝一杯”是什么意思。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灯笼挂在檐下，光线昏黄暧昧。

有人站在门口等着，看见车牌就迎上来，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陆二少，您来了，周少他们都在楼上。”

陆其声把车钥匙扔给他，绕到副驾驶这边，伸手给江临音。

江临音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握紧了，带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道屏风，上了楼梯，推开二楼最里面那扇门——

“哟！来了来了！”

“陆二少携夫人驾到——”

“快让让快让让，让新娘子坐中间！”

一屋子的热闹扑面而来。

江临音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张大圆桌。

坐着五六个人，都是二十多三十不到的年纪，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同一个圈子的——身上没有大logo，但袖子扣子领带夹这些细节里透出的东西，比logo贵得多。

坐在正中间那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站了起来，笑着迎上来：“其声，可算来了。这位就是弟妹吧？”

他看向江临音，目光礼貌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就移开，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周牧，”陆其声给江临音介绍，“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不用跟他客气。”

“什么穿一条裤子，”周牧笑骂了一句，“那是我可怜你，把裤子借你穿。”

他转向江临音，笑容收敛几分，换上一点正经的礼貌，“弟妹好，周牧。以后其声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江临音弯了弯嘴角：“周少好。”

“别别别，叫周牧就行。”他让开身，“来来来，快坐，就等你们了。”

陆其声拉着她往里走，一桌人的目光都跟过来，但没有一个让人不舒服的——都是礼貌的打量，带着点好奇，带着点善意的揶揄，唯独没有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审视。

有人笑着说：“二少，藏得够深的啊，娶这么漂亮的媳妇，婚礼那天我们都没捞着好好看。”

“就是，今天可得好好补偿补偿我们。”

陆其声拉着江临音坐下，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懒洋洋地回：“补偿什么补偿，我媳妇是给你们看的？”

“哎哟哟，”另一个戴眼镜的笑着起哄，“这话说的，结了婚就是不一样啊，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护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陆其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抬眼看他，“怎么，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那人笑着摆手，“就是有点不习惯。咱们陆二少什么时候这么正经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笑得善意，笑得热闹。

江临音坐在陆其声旁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心里却在想——

这群人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是一群纨绔子弟，说话没轻没重。

但这些人说话虽然随意，却都守着一条线，玩笑开得热闹，却从不过界。

周牧坐在对面，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其声和弟妹。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所有人都举杯。

江临音也端起面前的酒杯，是红酒，倒得不多。

她抿了一口，放下。

陆其声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行了，开始吧，都饿了。”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精致的私房菜。桌上的人边吃边聊。

聊的是一些圈子里的闲事——谁谁谁最近投了个什么项目，谁谁谁在国外被人坑了，谁谁谁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偶尔有人把话题往江临音身上引，也都是客气地问问她是做什么的、在哪儿学的设计，一听她在巴黎待过三年，还夸了几句有品位。

陆其声全程坐在她旁边，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把话题转过来，他都会接一句，帮她挡一挡那些太热情的追问。

江临音渐渐放松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

有人起哄要玩游戏，周牧看了一眼陆其声，笑着问：“玩不玩？弟妹能喝吗？”

陆其声看向江临音。

江临音点点头：“可以。”

“那行，”周牧拍了拍手，“来，玩简单的，真心话大冒险，转瓶子。”

有人拿来一个空酒瓶，放在桌子中间。

第一轮，瓶口指向那个戴眼镜的。

“大冒险大冒险！”一群人起哄。

戴眼镜的推了推眼镜，一脸无奈：“行行行，大冒险，来吧。”

周牧想了想，坏笑着开口：“给上次相亲那个姑娘发消息，说‘我想你了’。”

“操，”戴眼镜的骂了一句，但手上已经掏出手机，“你们等着。”

他发了消息，一桌子人盯着手机等回复。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

“你是不是喝多了？”

所有人爆笑。

游戏继续。

瓶子转了几轮，有人被问“第一次接吻几岁”，有人被罚给前任打电话，热闹归热闹，但没人问什么太过分的问题。

江临音看着，渐渐觉得这群人其实挺有意思。

瓶子又转了一圈，慢慢停下来，瓶口指向——

陆其声。

“哟！”一桌子人兴奋起来，“二少二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陆其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起来：“真心话。”

“切——”一群人嘘他，“没劲。”

周牧笑着压了压手：“行行行，真心话就真心话。我来问。”

他想了想，看着陆其声，眼里带着点促狭的光：“其声，你以前那名声，圈里谁不知道？我就想问问——现在娶了媳妇，那些毛病改不改得了？”

这话问得有点意思。

不算过分，但也不算轻飘飘。

一桌子人都安静下来，等着陆其声的回答。

陆其声没急着开口。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江临音。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周牧，笑了笑。

“改啊，”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懒散，“娶了媳妇不改，等着被赶出家门？”

一桌子人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哎哟卧槽，这话从二少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着这么不习惯呢？”

“就是就是，以前那个万花丛中过的陆其声哪儿去了？”

“被弟妹收了呗！”

陆其声任由他们笑闹，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江临音坐在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人挺会说话的。

一句话，把以前那些事轻飘飘揭过去，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还顺带给自己立了个“改邪归正”的人设。

她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