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在江边。

我不知道是哪条江，就知道落地窗外面黑漆漆的。

远处有几盏灯，江面上有船，船上的灯一晃一晃。

包间很大。

大到我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儿。

圆桌能坐十几个人，现在就我俩，坐在挨着窗的位置。

桌布是白的，白得发亮，上面摆着碗碟，碗碟边上有金边儿，看着就贵。

服务员进来倒茶，穿制服，盘头发，走路没声儿。

她往我面前放了一杯茶，我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茶叶一根根竖着，像是活的。

“点菜。”

表嫂把菜单推过来。

我翻开。

第一页，一个凉菜，八十八。

我把菜单合上了。

“你点。”

我推回去。

表嫂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接过菜单，翻也没翻，对着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

我没记住几个。

就听见什么鱼，什么虾，什么肉，什么汤。

服务员走了，包间里就剩我俩。

她坐在我对面，背后是落地窗，窗外是黑漆漆的江。

包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

她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现在身上就剩那件低领打底衫，黑色的，薄薄的，贴在身上。

领口还是那么低。

我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就盯着桌上的茶杯。

“瘦了。”

我没吭声。

“小时候脸上还有肉，现在没了……”

“就剩俩眼睛。”

我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

“头发也该剪了。”

“回头我带你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菜上得很快。

我顾不上说话了，也顾不上看她了。

筷子就没停过，夹菜，扒饭，夹菜，扒饭。

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不对。

抬头。

表嫂没吃。

她就那么坐着，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托着腮，看着我。

眼睛弯着，像月牙。

可月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晃。

“慢点儿，轻尘。”

“没人跟你抢。”

我嘴里塞满了饭，鼓着腮帮子，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那笑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脆的，带着响儿的。

现在是软的，像棉花，像云，像小时候她给我擦背时的毛巾。

我低下头，接着吃。

可吃着吃着，鼻子酸了。

不知道是呛着了，还是怎么了。

……

吃完了。

我靠在椅背上，肚子撑得鼓起来，动都不想动。

桌上一片狼藉，盘子空了大半，鱼剩个架子，虾剩一堆壳，肉就剩点汤汁。

表嫂叫服务员进来收了盘子，又上了壶茶。

这回是热茶，倒出来冒白气。

我捧着杯子，暖着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江。

“表嫂。”

“嗯？”

“你这十几年……”

“咋过的？”

她没马上回答，侧着脸，看着窗外。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弧线，从额头到鼻子到嘴唇到下巴。

睫毛很长，翘着。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想听？”

我点头。

她笑了，这回笑得很淡。

“那年从县里出来，身上就几十块钱，蛇皮袋子装着几件衣裳。”

我听着。

“先坐车到市里。”

“不知道去哪儿，就跟着人走。”

“走到火车站，看见一列火车，问了问，说是去南边的。”

“我就上去了。”

“没票？”

“没票。”

“躲厕所里，躲到查票就换车厢。折腾了两天一夜，到了嘉州。”

“下车的时候，身上就剩三块钱。”

“饿得不行，买了个馒头，蹲在火车站门口啃。”

我喉咙发紧。

“然后呢？”

“然后就在街上晃。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干啥。”

“那时候小，十八，啥也不懂。”

“就知道不能回去，回去被人戳脊梁骨，说克夫。”

克夫。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

她站在院门口，蛇皮袋子拎着，头发散了，脸色煞白。

表哥的爹娘在身后骂，骂得难听。

“后来呢？”

“后来……”

“后来就惨了呗。”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睡过桥洞，捡过破烂，在饭馆后厨洗过碗，一天洗十几个小时，手泡得发白蜕皮。”

“去工地搬过砖，跟男人一样扛水泥，一天挣二十。”

“住的地方没有，就睡工棚，蚊子咬得浑身是包。”

我听着，手心出汗。

“最难的时候，三天没吃东西。”

“饿得眼冒金星，看见垃圾桶里有半个馒头，捡起来就吃。”

“吃完蹲在路边哭，哭了半天，又站起来走。”

“为啥哭？”

她看我一眼，笑。

“哭自己命苦呗。”

“十六岁嫁人，十八岁守寡，被婆家赶出来，流浪到外地，连口饭都吃不上。”

“那时候想，要不死了算了。”

“跳江得了。”

我心里头一揪。

“那咋没跳？”

“想跳来着。”

“走到江边，站了一晚上。”

“天亮的时候，看见太阳升起来，江面上全是金光。”

“忽然就想，我凭啥死？”

“我又没做错啥。”

她说着，嘴角勾起来。

“然后就接着活呗。”

我没说话。

“后来找了份工，在发廊洗头。”

“老板是个女的，对我还行，管吃管住。”

“干了半年，攒了点钱，想换个好点的地儿。”

“结果出事了。”

我盯着她。

“那天去找房子，走巷子里，被几个混混堵住了。”

她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几个？”

“四五个吧。记不清了。”

“围上来，动手动脚，要拽我往巷子深处走。”

我拳头攥紧了。

“然后呢？”

“然后……”

“然后有人来了。”

“谁？”

”一个老太太。”

“看着五六十岁，瘦瘦的，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根拐棍。”

我愣住了。

“那几个混混看见她，先是愣，然后笑。”

“说老太婆，少管闲事，赶紧滚。”

“老太太没走。她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

“然后？”

“然后那几个混混，全跪了。”

我瞪大眼睛。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就看见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那几个混混脸色就变了，扑通扑通全跪下。”

“磕头，求饶，喊奶奶。”

我听着，觉得像听故事。

“老太太没理他们，走到我跟前，问我，丫头，没事吧？”

“你咋说？”

“我说不出话。”

“就站着，浑身抖。”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跟我走吧。”

“就这样，我跟着老太太走了。”

表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才知道，她是嘉州道上的人。”

“年轻时候也是个狠角色，人送外号‘凤姐’。”

“如今老了，底下人都叫她凤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