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真的是你！”

表嫂站在我面前，黑色奔驰的车门还没关，里面坐着个戴墨镜的司机，正从后视镜里打量我。

我愣住了。

十七年。

整整十七年。

眼前这个人，是当年那个穿着碎花衬衫，蹲下来捏我脸的表嫂。

她变了。

全变了。

黑色西装外套里头，是一件低领的打底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片白。

锁骨还在，但比从前更明显，更精致。

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小红宝石，刚好躺在锁骨窝里。

西装收腰，掐出细得不像话的腰身。

再往下，黑色包臀裙裹着的身子，绷得紧紧的。

那双腿……

我移开眼睛。

不敢看。

那双腿比以前更长了，更直了。

裹在黑色丝袜里，脚踝还是细细的，踩着一双恨天高，鞋跟细得像钉子。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火。

烫眼睛。

“轻尘？”

她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

头发油得打绺，好几天没洗。

T恤是拼多多买的，十九块九包邮，领子洗黄了，袖口磨出毛边。

裤子上有个洞，不是时髦，是抽烟烧的。

球鞋开胶了，用鞋带绑着，左脚那只绑了三圈。

手里还攥着那二十块钱，揉得皱巴巴的，汗湿了。

我他妈就这样站在她面前。

“是……是我。”

我听见自己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

“表嫂……”

她没吭声。

我低着头，看见她的高跟鞋尖离我不到一米。

黑色的，漆皮，亮得能照见人影。

鞋里头是她穿着丝袜的脚，脚趾头那边鼓鼓的，不知道涂没涂红指甲油。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条腿。

十七年前，从被子里伸出来的那条腿。

白的晃眼，脚趾头蜷着，指甲上涂着红。

现在那条腿就站在我面前。

裹着黑丝。

我喉结滚了一下，偷偷抬眼。

她在看我。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把我这身破烂看了个遍。

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唇抿了抿。

那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饱满，润泽，抿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细纹。

她老了。

不是那种老，是那种……熟了。

像夏天傍晚的槐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

像树上挂着的果子，熟透了，咬一口全是汁水。

比十七年前更艳，更媚，更勾人。

她往前一步。

我又想退，可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变了。

从前是清脆的，带着笑，像铃铛响。

现在哑了一点，沉了一点，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东西。

我没动。

她伸手，捏住我下巴，往上抬。

她的手还是软，凉丝丝的。

可指腹上有茧子，磨着我下巴上的胡茬。

我被迫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弯弯的，还是月牙。可月牙里头，有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是清亮的，能一眼看到底。现在深了，像井，看不见底。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忍不住往下滑。

锁骨。

金链子。

红宝石。

再往下，低领口露出一片白，鼓鼓囊囊的，撑得打底衫绷紧。

西装外套敞着，刚好卡在胸口两侧，把那地方衬得更……

我移开眼睛。

她又往前一步，离我不到半米了。

“你怎么……”

“怎么成这样了？”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难听得要命。

“没混好……”

她不说话。

我盯着她高跟鞋旁边地上的烟头，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四个，忽然闻见一股味儿。

不是香水，也不是什么高级化妆品。

是那个味儿。

十七年前夏天傍晚，院子里槐树开花，热风把香气送进来的味道。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烫，赶紧低头。

“你住这儿？”

我点点头。

“多久了？”

“一年多。”

“干啥活儿？”

“啥都干过，送外卖，搬货，发传单……”

“现在没活儿。”

她又不说话了。

巷子里有人出来倒垃圾，从我们身边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辆奔驰一眼，走远了。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动了。

高跟鞋哒哒响了两下，她走到我跟前，张开胳膊，一把把我抱住了。

我整个人僵住。

她比我矮一点，抱着我的时候，头埋在我肩膀上。

我的手垂在两边，不知道往哪儿放。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身子。

软的。

烫的。

鼓鼓囊囊的胸口贴着我，压在我身上，挤得变形。

我两条腿发软。

脑子里嗡的一下，十七年前那个晚上又冒出来了。

那个声音，那条腿，那床拱起的被子。

她抱得很紧，我的手动了动，想抬起来，又不敢。

可她身上太香了。

那个味儿，槐花的味儿，把我整个人包住。

我膝盖弯了弯，身子往下矮了半截。

本来是想蹲下来，可蹲到一半，脸刚好埋在她胸口。

软的。

太他妈软了。

我知道不该，可我没忍住。

脸往里埋了一点，蹭了蹭。

就一下。

她没动。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表嫂的胸……

蹭完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啥。

脸刷一下烧起来，从耳朵根烧到脖子。

可她抱着我，没撒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手从我背上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我赶紧站直，头低得快贴到胸口。

“轻尘。”

我嗯了一声。

“跟我走。”

我抬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口井好像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心疼。

怜悯。

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表嫂，我……”

“别废话。”

“上车。”

她转身往奔驰那边走，高跟鞋哒哒响，包臀裙裹着的身子一扭一扭的。

我盯着她后头看……

屁股。

圆滚滚的，绷得紧紧的，走起来一晃一晃。

我咽了口口水。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嗯啊……你轻点……嗯啊……”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重，就轻轻一下。

她走到车门口，回头看我。

“愣着干啥？”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站在原地。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一笑，眼睛又弯成月牙，跟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还害羞呢？”

“啥没见过呀。”

我耳朵根子又烫了。

她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开着，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往那辆车走过去。

脚底下的球鞋开胶了，走着走着鞋底啪嗒啪嗒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黑色奔驰，锃亮，能照见人影。

我走到车门边，站着没动。

她坐在里面，往里头挪了挪，拍拍座位。

“上来。”

我弯腰，钻进去。

座位是真皮的，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我一屁股坐下去，球鞋上的灰蹭到车门边上，留下几个印子。

我下意识伸手去擦。

“别擦了。”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手腕。

她的手还是凉丝丝的，软。

我手腕上蹭了一块黑，在她白生生的手指头旁边，扎眼得很。

我想抽回来，她没松。

“开车。”

巷子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发霉，电线横七竖八。

我从车窗看出去，看见我租的那栋楼，灰扑扑的，窗户对着墙的那间，灯还亮着。

八平米，四百五一个月。

床板底下塞着泡面箱子，墙上贴的发霉，隔壁烧烤店的油烟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车拐出巷子，上了大路。

我靠着椅背，偷偷瞄了她一眼。

她靠着另一边车门，侧着脸看我。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明明灭灭的。

“饿不饿？”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这回没弯眼睛，只是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还跟小时候一样。”

“一问话就闷着。”

我喉咙发紧，憋出一句：

“表嫂，你咋在这儿？”

她没马上回答。

车窗外头是嘉州的夜景，霓虹灯，高楼，车流。

她看着窗外，侧脸被灯光勾出轮廓。

“谈事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片场子，归我管。”

我愣住了。

她转过脸，看着我。

“手下人说这边有个麻将馆不听话，我过来看看。”

她嘴角勾起来，笑了一下。

“没想到看见个买烟的倒霉蛋，站那儿跟根电线杆子似的。”

我心里头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软塌塌的，酸溜溜的，堵得慌。

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

头发油，她也不嫌。

“先吃饭。”

“吃饱了再说。”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球鞋。

鞋带开了，耷拉在脚边。

她顺着我目光看下去，看见那只开胶的鞋。

没说话。

可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转开脸，对着司机说：

“去江边那家，订个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