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少年黯然地敛着眼眸。

鸦黑浓密的睫羽垂下，几乎完全遮住瞳仁里涌动的暗潮，伏低做小的姿态，让他看起来很乖很诚恳。

“我错了，姐姐。”

他低着头。

借额前碎发和眼睫的遮挡，视线克制又隐忍地落在雪白足背上。

水晶碴割出的细密伤口流出鲜血，将他眼底一并染得猩红。

“我不该擅作主张，把姐姐要的鸡尾酒换成奶茶。”

他顿了顿，诚恳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低声解释：“我只是想到，姐姐这几天生理期，不适合喝冰的。”

冰块能降低酒精度提升清爽感，大多数鸡尾酒调制过程都要用到冰块，即使成品去冰，温度也是冰凉的。

“而且今晚时间不早了，我担心姐姐宿醉头疼，姐姐要真想喝，改天找个时间我再给姐姐调酒。”

阮青栀愣了好一会。

难怪焦糖奶茶是热的，她尝着还有很轻微的红糖姜茶的味道，她刚才还以为是岑澈第一次做，加错了东西。

其实生理期她自己都记不清。

有时早一两天，有时晚三四天。

她又喜欢熬夜，嗜辣嗜冰嗜甜，周期不规律很正常，只要在可控范围内，她也没去看医生调理。

怔愣之后就是脸颊发烫，神情越发恼怒起来：“还在狡辩！谁准你跟个流氓一样，偷偷记我的隐私？”

“这个家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当然是听姐姐的。”

少年这句话接得很快，几乎不留间隙，说完，迅速抬眸瞄了阮青栀一眼，又温驯乖巧地垂下睫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阮青栀好像看见他唇角上扬了几个像素点的弧度，很微妙，却让他整个人阴郁的气质都变得温和许多。

不，不对。

被人这么欺负还笑的不是正常人，恐怕是斯德哥尔摩患者。

阮青栀觉得自己看错了，她先前在会所喝了点酒，估计是因为有点醉。

“你知道就好，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可以不喝，你不能不做，更不能想怎么做怎么做，听见了吗？”

听着不够恶毒，阮青栀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刻薄的奚落。

“要是下人都像你这么偷奸耍滑，我还花那个冤枉钱请佣人做什么？干脆全部辞退，免得在跟前碍眼！”

这句话不知戳到哪里，少年挂着巴掌印的脸瞬间惨白。

他咬着下唇再次道歉：“是我的错，姐姐想怎么罚都行，别气坏了自己，也别迁怒其他人。”

阮青栀见他逆来顺受，一时也想不到怎么更恶毒，于是大发慈悲地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话说到一半，她眸光一凛，猛然反应过来，最关键的还没问，关注点居然被他三言两语给带偏了！

“等一下，你先给我交代清楚，今晚怎么会在穹顶陪酒？嫌我给的生活费不够花是么？掉价的赔钱货！”

说这话的时候，阮青栀心虚得不行，岑澈今年已经上大学了，她每个月只给人家400块生活费。

真够花才有鬼了。

而她自己，则是香奶奶、IMS、MM、GC换着背，衣服包包鞋子占满了衣帽间和好几个客房。

为了逼岑澈黑化，她连岑澈那间小得可怜的佣人房也没放过，极尽打压，完全不给他留私人空间。

不过她放到岑澈那里的，都是一些不需要的陈旧物品，这样不用经常去拿，也避免她自己尴尬。

跪着尖锐的水晶片，少年挪动膝盖，更加靠近了阮青栀，抬起的眼睛清冷漂亮，眼底却闪着诡谲幽光。

他顺从的语调染了森冷，偏偏表情又很无辜，像是不理解她突然发火。

“我不可以去吗？下个月就是姐姐的生日，我只是不想给姐姐丢脸。”

阮青栀一愣又一愣。

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回事，去年生日宴上，为了羞辱岑澈，她邀请了许多岑澈的同班同学来参加。

然后当众拆礼物，嫌他送的键盘和腕托廉价老土，丢人现眼。

在众人攀附权势的起哄下，阮青栀更是当场把键盘扔在地上，恶劣地笑着，叫岑澈跪下给她唱生日歌听。

那会儿岑澈是高三毕业班，平日里复习紧锣密鼓，一个月只有一天假，就这么一天还受尽讽刺和白眼。

可以预想有多打击他的心态。

事后阮青栀捡起那把没牌子的廉价键盘，发现质量还挺好，没被岑澈一米八八的大高个跪坏。

她那会沉迷网络游戏，就顺手捡回屋里用上了，还有配套的腕托，柔软又不失支撑力，用了后一路连胜。

不过阮青栀是不会承认的。

病娇养成守则第五条：对待病娇，两面三刀，朝令夕改，反复无常，记住，你就是昏君本君！

“那又怎样？”

阮青栀抬手掐住岑澈的下颌，因为用力过猛，有些尖利的美甲陷进皮肉，脖颈绷起青筋，她也只当看不见。

“会所是什么好地方吗？”

“你现在是我的人，想准备一份体面的生日礼物，做什么清清白白的工作不行？就非要去抛头露面，下贱！”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阮青栀，黑漆漆的眼底荡漾着偏执的恶欲。

“既然会所不是好地方，姐姐又怎么三番五次出现在那里？”

阮青栀被怼得哑口无言。

说起来，她和岑澈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穹顶会所。

那时候岑澈年纪还小，在会所做保洁临时工，一边打扫卫生，一边收易拉罐塑料瓶之类去回收站变卖。

会所经理看他长得漂亮，虽然稚气未脱，个子却很高了，就想低价聘他去陪某个VIP包房的客人喝酒。

阮青栀当时刚放学，哥哥跟一群人在包厢里谈生意，她嫌闷得慌跑出来透气，刚好撞见这一幕。

会所经理给岑澈两千，阮青栀小手一挥，“两万块，你跟我走。”

岑澈就这样被她“买”回家。

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阮青栀今年22岁，身为阮氏千金，她这个年纪有些社交和应酬无可厚非，可今晚……确实不正经。

她的好闺蜜严卿回国，说什么都要拉着她去穹顶点男模K歌。

因为堵车，阮青栀晚到了几分钟，刚走进会所大堂，就看见一行人西装革履从她面前走过去。

她隐约在人群里看到了岑澈。

仅仅是一晃而过，但他那张标志性的脸太过引人注目，阮青栀还没确认，就只剩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

不过看走姿和气势又不太像。

岑澈就一清纯男大，还是每月400块的男大，怎么都不可能走出大腕的气场，更别说还被精英们簇拥着。

直到五分钟后，阮青栀在严卿点的男模队列里看见岑澈精致的脸。

他跟其他男模一样，嘴很甜地喊她姐姐，还报价一千块包夜，说自己比其他人都便宜，是因为第一次没经验。

阮青栀说不出当时什么心情。

她已经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了吗？

点了岑澈留下陪酒，她仍旧怒火中烧，心不在焉喝了几杯，就提前离席，找借口把岑澈带回家教训。

见阮青栀一直不说话，少年揣摩着她的意思，替自己辩白一句——

“姐姐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会所里都是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姐姐一个人去，难免遇到居心叵测的人。”

阮青栀皱眉：“不三不四？你自己不就是么？好意思说别人？”

今晚她都看见了，岑澈在那一堆训练有素的男模里，业务能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严卿和几个小姐妹都夸他。

只不过阮青栀先下手挑了他。

岑澈承认：“姐姐教训得是。”

“可我要是不那样做，姐姐会选我作陪吗？他们经验丰富，又坐地起价，还标榜自己用过的客人都说好。”

阮青栀：“……这不是你该管的。”

少年沉默着，稠黑的眼睛盯着她，不说话，却有一股倔强的劲头。

这时阮青栀的手机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