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你个小兔崽子，叫你修个风扇修到哪去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大嗓门，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陈岚跨进门槛。

她大概五十岁上下，烫着一头北方小镇阿姨最常见的细卷发，手里拎着两条还在扑腾的活鱼和一把小葱。

刚进屋，陈岚就愣住了。

她看着坐在沙发边缘，挺得笔直的白裙女孩，猛地一拍大腿，笑开了花。

“哎哟，是知鸢吧？这模样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陈岚赶紧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快步走过来。

阮知鸢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声音很软：“陈岚阿姨好。”

“好，好。一路上累坏了吧？你姑姑前两天就给我打电话了。”

陈岚热情地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但很温暖，眼见的看到了女孩发干的嘴唇，又转头看了一眼桌上倒扣的空杯子，立刻冲着院子喊。

“俞北山！你死人啊？人姑娘来了，你连口水都不倒？”

院子里传来金属工具“当啷”扔进铁盒子的声音。

俞北山趿拉着人字拖走进来，他身上手里拿了块发黄的旧毛巾，正胡乱擦着脖子上的汗。

他掀起眼皮看了阮知鸢一眼，语气懒散：“她自己说不渴的。”

“你……”

陈岚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对知鸢换上笑脸。

“别理他，这小子属狗的，脾气臭。你坐着歇会儿，阿姨这就去给你杀鱼做饭。”

老洋房的一楼空间不大，厨房就在客厅的斜对面，隔着一扇蒙着油污的玻璃推拉门。

陈岚在厨房里忙活，很快传来刺啦刺啦的炒菜声和浓郁的油烟味。

俞北山没再搭理知鸢，他拉开一把旧餐椅坐下，长腿随意地敞着。

他低头按着手机，嘴里习惯性地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心微皱，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知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垂下眼。

来之前，姑姑在电话里跟她提过陈岚一家。

姑姑说，岚姐是个苦命但也硬气的人。年轻时去过北京，前夫是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背景很深，平时极少露面，连姑姑当年也只远远见过一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和平离了婚。

令人意外的是她那个儿子。

原本该留在京城里做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却在父母离婚时，毫不犹豫地选了陈岚，跟着母亲回了这个偏僻闭塞的北方小镇，把北京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知鸢当时听着，只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现在，她偷偷抬眼，看着不远处那个满身汗味，脚踩廉价人字拖、下颌线凌厉的“大老粗”。

怎么看，都无法将他和“京城少爷”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反而像在野草地长出来的荆棘，扎人得很。

“吃饭了吃饭了！”

陈岚端着盘子出来，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一张有些掉漆的方桌。

陈岚把菜摆好：“粗茶淡饭的，知鸢别嫌弃。海边的鱼新鲜，你尝尝。”

一盘红烧海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个蛤蜊汤。

菜面上，盖着厚厚一层用来提味增色的生葱丝。

知鸢在桌边坐下。

闷热的天气加上长途跋涉，她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嗓子干得像要裂开。

“阿姨，”她抿了下唇，声音放得很轻，“请问……有温水吗？”

陈岚愣了下，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温水？壶里有凉白开，大夏天的，你要喝热的？”

俞北山正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闻言，他动作停住。

他偏过头，漆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知鸢一圈，忽然扯了下嘴角，发出一声很轻的冷嗤。

“我家可没饮水机。”他声音里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嘲弄，“想喝温的，自己拿壶去厨房烧。”

知鸢耳尖一下子红了。

她能听出他话里的嫌弃。

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这么多年，她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

“不、不用了，我不渴。”

她慌乱地低下头，拿起筷子，逼着自己吃饭。

可光看着鱼肉上那些绿色的葱丝，她胃里一阵不适。她从小就不吃葱，闻到那个味道就有些反胃。

这是刻在生理上的习惯，改不掉。

她低下头，用筷子尖，假装无意地把鱼肉上的葱丝剥开。

动作很慢，生怕碰到其他的地方，惹人厌烦。

“啪。”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

俞北山把筷子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

他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数蚂蚁呢？”

他声音不大，却刺耳。

“吃个饭还得把葱丝一根根挑出来供着？早说不吃葱不得了，省的加进去不顺大小姐的眼。”

饭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阮知鸢手一抖，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她呼吸轻顿，眼睫颤得厉害。

那种寄人篱下的局促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眶微微发酸。

她不敢对视，只是默默咽了下口水，然后，夹起那块还带着一点葱丝的鱼肉，连嚼都没怎么嚼，直接咽了下去。

喉咙被鱼刺轻轻刮了一下，有点痛。

她忍着反胃，轻声说：“没有，很好吃。”

陈岚在桌下踢了俞北山一脚：“你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转头又给知鸢盛了碗汤。

“别理他，不想吃就不吃，下次阿姨不放了。”

一顿饭，知鸢吃得如坐针毡。

饭后，知鸢想帮忙洗碗，被陈岚直接推了出去。

“去楼上收拾收拾你的东西，这一路怪累的，洗个澡歇着。你的房间就在北山隔壁，二楼左手边。”

老洋房的楼梯在客厅角落。

木质的，非常陡峭，而且很窄。

知鸢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那个能砸死人的行李箱发愁。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箱子的侧边提手，憋着气往上搬。

很重。

第一级台阶都没跨上去，“咚”地一声，箱子重重砸回地面，震得她手臂发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俞北山刚在院子里冲了个凉水澡进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随手拿毛巾擦着。

他走到楼梯口，脚步停住，皱眉看着挡在路中间的女孩和箱子。

“让开。”声音没有起伏。

知鸢忙松开手，贴着墙根站好，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给他让路。

因为动作太急，手背在粗糙的墙面上蹭了下，感觉破皮了。

俞北山走上两级台阶。

他突然停下，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死沉的箱子 又看了一眼贴着墙、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女孩。

她像只受惊的鹌鹑，连看都不敢看他。

真麻烦。

俞北山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

“啧。”

他骂了一声。

突然弯腰，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行李箱侧面的把手。

手臂用力，青筋浮现。

不等阮知鸢反应过来，就拎着箱子走在了前面。

陡峭的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他几步跨上二楼，手臂随意一甩。

“砰。”

沉重的箱子被粗暴地扔在二楼走廊里，紧贴着一扇旧木门。

俞北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单手撑着木扶手，往下看了一眼还愣在楼梯口的知鸢。

“还不滚上来？”

他咬着毛巾的一角，声音含糊。

“等着老子下去背你？”

知鸢回过神。

她咬了下唇，把那股委屈咽了下去，低着头，踩着有些摇晃的木楼梯，一步步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