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光标移到页眉，开始一行一行改报告。

老周在旁边看报纸，翻页声哗啦哗啦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瞥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小陈，那个驻村的事，我帮你问了。”

陈默转头看他。

老周放下报纸，身子往前倾了倾：“名单定了，桂花村。河溪乡那个，县里最偏的，山路十八弯，从县城过去得两个多小时，一周回一次都够呛。”

陈默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我打听了，这批驻村本来没你。是孙志强上周报上去的，他说你在科室待了五年，该下去锻炼锻炼。赵书记那边，就签了个字。”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键盘的敲击声。

中午，食堂。

陈默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孙志强那一桌坐满了人，有说有笑。孙志强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旁边几人听得直笑。

陈默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独自坐下。

食堂的菜没什么油水，土豆丝、炒青菜，几块红烧肉。他把肉留到最后，慢慢吃。

吃到一半，有人坐到他旁边。是小林，去年新来的公务员，二十五六岁，戴眼镜，见谁都笑。

“陈哥，”小林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你要去驻村？”

陈默点头。

小林左右看看，凑近一点：“孙主任点的名。我听人事科的人说，本来名单里没你，是他加上去的。”

陈默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夹菜。

小林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陈哥，你……小心点。”

说完便端着餐盘走了，像怕被人看见和他说话。

陈默把最后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孙志强点的名。

他不意外。

下午三点，赵书记的秘书打电话来，让他去趟书记办公室。

陈默上楼，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赵书记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头：“小陈，坐。”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赵书记继续看文件，过了约一分钟，才放下文件抬头：“驻村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

“好好干。”赵书记说，“基层锻炼人，对你将来有好处。”

陈默点头。

赵书记顿了顿，又说：“你那个报告，我先不看了。孙主任说写得不够深入，你回头再完善完善。”

陈默应道：“好。”

赵书记点点头，重新拿起文件。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赵书记，”他转过身，“我想问一下，我老婆调动的事……还有希望吗？”

赵书记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文件：“小陈，你老婆的事我了解过。乡镇工作需要人，她在清平乡干得不错，乡里也希望她留下。调动不是我说了算，得统筹考虑。”

陈默站在那里听着。

“再说了，”赵书记继续道，“你现在去驻村，一年不在家。她调回来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乡里，至少有人照应。”

陈默想说自己驻村后，王薇调回来能照看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知道，这次又没戏了。

回到办公室，老周不在，桌上压着张纸条，是老周的字迹：“我去档案室查点东西。”

陈默坐下，盯着电脑屏幕。报告改完了，却不想交。

他突然想起王薇，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手机拿起又放下，没什么好问的，问了或许还是那个“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画面：老书记走的时候，刘副书记接手的时候，孙志强越来越嚣张的时候……一年一年，像放电影。

五年了。

窗外的老榆树，叶子落了一地。再过几个月，就要下雪了。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门被推开。人事科的小李拿着文件进来：“陈默，组织部的驻村文件，签收一下。”

陈默接过来，上面写着：“陈默任河溪乡桂花村驻村工作队长、第一书记。时间一年（自下周一起）。请于本周五前完成工作交接，下周一上午八点到县委组织部集合，统一乘车前往。”

据说孙志强曾提过反对意见，认为他当第一书记不合适，但其他驻村队员要么不是党员，要么背着处分，只有陈默符合条件。最后，孙志强才悻悻作罢。

他签了字，小李走了。

陈默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的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下班后，陈默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电动车在老城区转了一圈，经过彩票店前的路口时，仿佛听见那边比往常热闹，空气中隐约有炮仗味。

他继续往前骑，到河边时，天快黑了。

老书记就牺牲在这条河的上游。河水很平静，看不出几年前的洪水痕迹。堤坝是新修的，有几人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陈默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堤上。他站了很久，看着浑黄的河水慢慢东流，一只鸟从河面飞过，叫了一声便飞远了。

他想起那天的暴雨，老书记把雨衣塞给他，自己走进雨里，蓝衬衫贴在背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流……

直到天黑，钓鱼的人收拾东西走了，河边只剩他一个。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书记的号码，存着“周书记”三个字，从来没删。看了很久，他按了删除键。

手机问：“确定删除？”

他点了“确定”。

号码没了。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走到电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河流——水还在流，和几年前一模一样。但有些人，不在了。

到家时快八点了。母亲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回来了？马上吃饭。”

豆豆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看见他，咧嘴笑着手脚并用地爬过来。陈默弯腰抱起他，举了举，豆豆咯咯笑，小手拍着他的脸。

吃饭时，母亲问起调动的事，陈默说还在等消息。母亲没再问。

饭后，豆豆睡了。陈默坐在沙发上，翻到王薇的微信，打了“今天怎么样？”又删掉，打了“驻村的事定了，下周走”再删掉，最后发出去三个字：“睡了吗？”

等了很久，没回复。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天花板的水渍又扩大了，该修了，却一直没修。

他突然想起那张彩票，还在家里地上躺着。

站起来走进房间，开灯，地上空空的。他愣了一下，低头找了找，没有。翻了翻床底，也没有。心里突然慌了。

然后，他看见床头柜上，一枚硬币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陈默盯着那张彩票，站了几秒，苦笑一声，把硬币和彩票一起放进包里。

他想用手机查最近一期大乐透中奖情况，刚在搜索框打上“大乐透”，王薇发来消息：“我看到今年组织部关于驻村的文件了。”

他回：“确实没办法了。”

王薇问：“孩子怎么办呀？”

他不知道回什么，最后王薇发了句：“忍一忍，说不定明年会好的。”

他心里踏实了点，躺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改报告，听孙志强阴阳怪气。

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