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走后，县政法委变了。宣传展板中老书记的照片越来越少，到后面全部消失，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主持工作的副书记姓刘，是老书记的老部下。陈默曾经天真的以为他会照顾自己，毕竟老书记在的时候，刘副书记对他也不错。

但很快他发现，刘副书记对他“不错”，是因为老书记喜欢他。老书记不在了，他什么都不是。

先是座位。办公室调整，陈默被挪到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夏天晒、冬天冷，以前没人愿意坐。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西晒，下午三四点就能把人烤出汗。

“小陈啊，你先委屈一下，等以后有合适的再说。”刘副书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在看手里的文件。

陈默点头。

然后是会议。以前重要的会，老书记都让他去，做记录，有时也问问他的意见。现在，开始不通知他了。有次他问起，办公室的人说：“人手够了，你忙你的。”

陈默点头。

再后来是材料。刘副书记带了个新来的，据说是他侄子的同学，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但重要的材料，都交给他写。陈默的活儿变成了填表、归档、跑腿。

“小陈，你休息几天，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默点头。

他点了无数次头，像一台只会点头的机器。

有一次，他在走廊里遇见刘副书记，想打个招呼。刘副书记低头看手机，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他。

陈默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最后放下来。

那天下班，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窗外老榆树的叶子哗哗响，像在嘲笑他。他打开抽屉，看见一张和老书记的合照。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半年后，新书记到任。

姓赵，从别的系统调来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开大会，他说：“我对政法工作还不太熟悉，希望大家多支持。”

陈默心里燃起一点希望。

但很快，那点希望灭了。

赵书记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熟悉情况”——找各科室负责人谈话，找骨干谈话，找有背景的谈话。陈默既不是负责人，也不是骨干，更没有背景，自然没被叫去。

倒是孙志强，被叫去了。

孙志强，办公室科员，大专学历，据说和县里某领导沾点亲。老书记在的时候，孙志强就是个跑腿的，见谁都点头哈腰，给人递烟自己从来不抽，说“我不会，您抽您抽”。

老书记走了，他开始活跃起来。

刘副书记喜欢他——他会来事，会说话，知道什么时候该递烟，什么时候该倒茶，什么时候该夸领导今天气色好。赵书记来了之后，他更勤快了。每天早来晚走，端茶倒水，见缝插针地“汇报工作”。

“赵书记，那个材料我整理好了，放您桌上了。”

“赵书记，会议室安排好了，茶是您爱喝的龙井。”

“赵书记，您看这个方案，我加了点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半年后，孙志强提了办公室副主任。

宣布那天，陈默在办公室写一份没人要的材料——填表的模板说明。老周进来，把报纸往桌上一摔：“什么玩意儿！司机班出来的，提副主任？咱这政法委成什么了？”

陈默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小陈，你也别太难过。这种事，以后还多着呢。”

陈默还是没说话。他在想，老书记如果在，孙志强能提吗？

不会的。老书记看人准，这种人在他手下，翻不起浪。

但老书记不在了。

王薇的调动申请，是那年年底第一次报上去的。

王薇在清平乡——就是老书记牺牲的那个乡。事业编，在乡政府办公室，结婚后一直分居，她在乡里，他在县城，单程四十公里，工作日就在乡上，只有周末能见面。

老书记在的时候，答应过帮她想办法。老书记说：“分居不是个事，等有机会，我给你留意。”陈默信他。

那之后，老书记确实打过招呼。陈默听教育局的人说，对方答应得挺痛快，说是等年底有指标就办。

但年底还没到，老书记就走了。

之后陈默再去找那个教育局的熟人，对方支支吾吾，说这事得重新研究，后来就没了下文。

老书记不在了，人走茶凉。

陈默不死心，又等了半年，等来了赵书记。

他去找赵书记，小心翼翼提了这件事。赵书记听完，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回头研究研究。”

陈默等了一个月，没消息。再去找，秘书说赵书记忙。

再后来，教育局那个岗位已经调了人，孙志强的老婆，另外一个乡镇的事业编。

后来老周点拨他：“小陈，这种事，领导不主动，你得自己跑。你老婆想去哪儿，自己先联系好接收单位，然后让那边协调，乡镇才好放人。”

陈默觉得有道理。他开始利用周末时间，到处打听，四处托人。他发现，以前见面会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的很多熟人，现在都越来越冷漠，就这样跑了半年，终于联系上县人社局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对方说缺人，愿意接收。

陈默把这个消息告诉王薇，王薇小心翼翼跟乡政府领导报告。乡政府的领导看了一眼，说：“行，我们研究研究。”

又没下文了。

老周告诉他：“乡里不放人，是因为没人打招呼。你要是能找到个局长、副县长递句话，他们立马就批。”

可陈默上哪儿找这样的人？

之后每一年，陈默都想办法找接收单位。有一年联系上文化馆，有一年联系上图书馆。每次都是对方同意接收，然后卡在乡里——不是领导说“乡镇缺人”，就是说“今年指标用完了”。

五次申请，五次搁置。

最后一次，是去年年底。刘副书记调走了——去了哪个闲职单位，陈默不知道。新来的副书记，之前是哪个单位的他也不知道，因为根本没见过几面。

王薇还在清平乡。

每周五晚上，她坐最后一班班车回县城，到站已经快八点。偶尔加班，赶不上班车的时候，就得低三下四求同事带。陈默骑电动车去接她，两个人就在路边找个摊子，吃碗面。

面摊的老板娘都认识他们了，每次都说：“你们俩，啥时候能天天一起吃饭啊？”

王薇笑笑，不说话。陈默低头吃面，也不说话。

老周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看见陈默愣愣地坐在那儿，问：“想什么呢？”

陈默回过神：“没什么。”

老周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翻开报纸。

陈默看着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闪。

他突然又想起那张彩票。

一百块钱，买个希望。

他摇了摇头。酒后的荒唐行径，想它干什么。

但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万一呢？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可笑。

窗外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九月的阳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片碎金。

他继续打字，把那份报告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