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枕头上。

　　我其实醒得很早。

　　大概六点不到就睁眼了，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林雪还睡着，侧身朝我这边，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上，另一只手攥着我的睡衣下摆，攥得紧紧的。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鼻息喷在我上臂上，温温热热的。

　　头发散得到处都是，有几缕蹭在我下巴上，痒得很，我不敢动。

　　我偏过头看她。

　　睡着的林雪跟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总是精致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妆化得一丝不苟，衣服搭配得挑不出毛病。

　　可睡着了，那些精致就全卸掉了，露出底下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眉毛没有画，淡淡的，形状很好。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呼吸的时候嘴唇跟着轻轻翕动。

　　睡裙的吊带又滑下来了。

　　这次不是滑下来一根，是两根都滑下来了。

　　吊带挂在手臂上，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下方那片白花花的皮肤暴露在清晨的微光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赶紧把目光移回天花板。

　　不能看。不能想。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我兄弟的老婆”，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帘上那条光缝上。

　　光缝从白色变成淡黄色，又变成金黄色，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大概七点的时候，林雪动了。

　　她先是哼哼了两声，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还没醒透的小动物。

　　然后她翻了个身，手从我胸口上滑下去，搭在床单上。

　　我以为她要醒了，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结果她又没动静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猛地坐起来。

　　“几点了？！”

　　她声音哑哑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到处找手机。

　　摸到手机一看，七点十五。

　　“完了完了完了……”

　　她一边嘟囔一边掀开被子下床，“闹钟怎么没响？我明明设了六点半的……”

　　光着脚就跑卫生间去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心里松了口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打开，一股白色的水雾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林雪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了衣服。

　　一件白衬衫，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

　　衬衫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底下是两条光溜溜的长腿，什么都没穿。

　　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白衬衫沾了水就变成半透明的，底下的皮肤若隐若现，能看见内衣的轮廓——黑色的，蕾丝的。

　　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来，走到床边低头看我。

　　“醒了？”

　　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脸，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凉凉的，“睡得好吗？”

　　“嗯。”

　　“肋骨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她伸手按了按我的肋骨，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看吧，还疼。今天别乱动，好好在家躺着。”

　　她直起身，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歪着头看我。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什么都行。”

　　“那就小米粥，再给你煎两个鸡蛋。你躺着别动，好了叫你。”

　　她出去了，门没关。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下楼，然后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燃气灶打火的声音。

　　我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还是陈默那张脸。

　　眉骨上的纱布昨天已经拆了，露出底下一条已经结痂的伤口，大概三公分长，缝了四针。

　　眼眶周围的淤青从紫色变成了黄绿色，正在慢慢消退。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洗手。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油烟的香味。

　　林雪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正在煎鸡蛋。

　　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从背后看过去，衬衫的布料顺着脊柱的线条垂下去，在腰的位置收窄，然后往两边散开，露出底下那条黑色的蕾丝内裤边缘。

　　我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站那儿干嘛？”她头也不回，“进来啊。”

　　我走进去，她正好把鸡蛋翻了个面，蛋黄没破，圆滚滚的，煎得刚刚好。

　　“说了别下来，你偏不听。”

　　她侧过头看我，嘴角带着笑，“去餐桌那边坐着，马上好。”

　　我转身往餐桌走，她在身后喊：“等等。”

　　我停住。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烫。头还晕吗？”

　　“不晕。”

　　“那坐下吧。”

　　她的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但我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坐下了。

　　餐桌已经摆好了。

　　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小包子，旁边还有一杯温水和药。

　　她把煎好的鸡蛋端过来，放到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我。

　　“吃啊。”

　　“你不吃？”

　　“我一会儿吃，先看你吃。”

　　“看我干什么？”

　　“高兴啊。”

　　她笑嘻嘻的，“你昨天差点把我吓死，今天得补回来。”

　　我低头喝粥。

　　小米粥熬得浓稠，米油厚厚的，喝一口暖到胃里。

　　鸡蛋煎得外焦里嫩，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她用筷子帮我接住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就那么托着下巴看我吃，眼神柔得像那碗小米粥。

　　吃了一半，她突然伸手过来，用拇指擦了擦我嘴角。

　　“沾了蛋黄。”她说，然后把拇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怎么了？”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吃，耳朵根烧得厉害。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回来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对了，今天你妈打电话来了。”

　　我心里一紧。陈默的妈？

　　“她说什么了？”

　　“就问你好点没有，说想过来看你，我说不用，你没什么大事，养两天就好了。”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咬得咔嚓响，“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说不来，下午肯定自己就来了。你到时候别跟她犟，她说啥你听着就行。”

　　“嗯。”

　　她又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就是没睡好。”

　　“昨晚没睡好？”

　　她放下筷子，皱起眉，“是不是我挤着你了？我就说嘛，我睡觉不老实，以前你老说我——”

　　“没有。”我打断她，“就是认床。”

　　“认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认什么床？这是你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说……在医院躺了两天，回来睡不踏实。”

　　“哦。”她点点头，没多想，“那你今天白天补个觉。”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

　　我站在水池边想帮忙，被她一把推开。

　　“你站远点，别溅一身水。”

　　她把碗碟放进洗碗机，转身擦了擦手，然后看着我。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什么？”

　　“让你坐着就坐着，让你吃药就吃药。”

　　她走近一步，仰着头看我，“以前让你干点什么都跟我讨价还价的。”

　　“伤还没好，没力气讨价还价。”

　　“那伤好了就跟我讨价还价了？”

　　“伤好了再说。”

　　她笑了一声，踮起脚尖，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了，但我还是闻到了她唇上牙膏的薄荷味。

　　“奖励你的。”她说，脸微微泛红，“今天表现不错。”

　　然后她转身去客厅拿包，准备出门上班。

　　我站在厨房里，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嘴角。

　　她在玄关换鞋，换了一双浅口的高跟鞋，黑色的，鞋跟很细。

　　弯腰的时候，衬衫领口大敞着，里面的风景一览无余。

　　“我走了啊。”

　　她直起身，回头看我，“中午自己叫外卖，冰箱里有水果，记得吃。药中午那顿别忘了，我设了闹钟，到点我给你打电话。”

　　“好。”

　　“有什么事给我发微信。”

　　“好。”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来，又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次不是嘴角，是正对着嘴唇。

　　她微微踮脚，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嘴唇贴上来，含住我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好了。”

　　她松开我，脸已经红到耳朵根了，“这次真走了。”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哒”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嘴唇。

　　软的。暖的。还有一点薄荷的味道。

　　不对。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抬头看镜子，陈默的脸，湿淋淋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清醒一点。”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她是陈默的老婆。你是周远。你他妈清醒一点。”

　　镜子里的“陈默”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一把脸，走出卫生间。

　　刚走到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了。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苏晴”两个字。

　　怎么是她？

　　手机还在震，屏幕上的字一跳一跳的，像在催命。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