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客房的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无声无息地游动着。

我盯着那条光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刚才的画面。

林雪凑过来时睫毛上没擦干的水珠，亮晶晶的。

她嘴唇贴上来时的触感，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带着一点椰子的甜和牙膏的薄荷凉。

她含住我下唇轻轻吮了一下时，脊椎末端窜起来的那股酥麻。

还有她被我推开时，后背撞上沙发扶手的那声闷响。

和那句带着哭腔的“陈默，你怎么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没有什么味道，不像主卧那个枕头上大概还残留着林雪头发里的洗发水香。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林雪天天来陪床，每次来都换一种香水，有时候是花香调，有时候是木质调，有时候是柑橘调。

我问过她——她说那是她最近在试的新香型，让我帮她闻哪个好闻。

我当时还心想，陈默这小子命真好，老婆连喷香水都要问他意见。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问意见，那是调情。

夫妻之间最日常的调情，藏在每一件小事里，细水长流地浸润着每一天。

而我这个冒牌货，差点就——

“别想了。”我对着枕头闷声说了一句。

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人拿锤子不紧不慢地敲。

医生说骨裂就是这样，急不得，得慢慢养。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右手搭在额头上，手掌遮住眼睛。

黑暗里，眼前却更清晰了。

林雪盘腿坐在沙发上抹身体乳的画面，手指从脚踝一路滑上来，经过小腿、膝盖、大腿，最后停在大腿内侧，来回揉了几下。

那双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贝壳一样的光泽。

她说“帮我把后背也抹一下”的时候，声音很随意，像是说了一千遍一万遍的话，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陈默大概每次都会帮她抹。

也许还会趁机多摸两下，在她后背上画个圈，或者低头亲一下她的肩胛骨。

他们是夫妻，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我他妈算什么？

一个占着别人身体的孤魂野鬼，一个偷了兄弟人生的贼。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坐起来。

客房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便签本。

水是凉的，我端起来一口干了，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寒噤。

便签本的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是林雪的笔迹，字迹清秀圆润，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

“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有两个，软的在左边。空调遥控器在抽屉里，温度别开太低，你刚出院怕着凉。晚安。——爱你的老婆”

爱你的老婆。

五个字像五根针，一针一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把便签本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眼不见为净。

躺回去，闭上眼睛。

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我放弃了。

脑子里太乱了，乱得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捋都捋不平。

苏晴那个眨眼的画面和陈默那张婚纱照交替出现，中间还夹着林雪被我推开时受伤的眼神。

苏晴。

苏晴才是我的老婆。

我他妈怎么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苏晴在ICU里守着我的身体，守了两天，不怎么伤心，看手机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她扶着护士的时候碰了一下托盘。

她在我转身的时候眨了一下眼。

她跟“陈默”说“等你好点儿了，我有事儿想单独跟你说”。

单独。

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约定了什么暗号，像是确认了什么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陈默和苏晴之间，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我脑子里关于林雪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浇灭了大半。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又移了一点，从天花板上滑下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面歪歪斜斜的镜子。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是哭声。

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拼命忍着，又忍不住。

从楼下的方向传来的。

林雪。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还没睡？

我躺在那儿，犹豫了大概有三十秒。

三十秒里，哭声一直没停。

有时候大一点，像是没压住，有时候又突然没了，像是捂住了嘴，然后几秒钟之后又重新响起来，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被子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下去，还是不下去？

不下去，我在这儿装睡，她在楼下哭。

她是陈默的老婆，我是陈默——至少在她眼里是。

一个男人，听见自己老婆在楼下哭，躲在客房里装死，这说得过去？

下去，我拿什么脸面对她？

刚才推开她的时候，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口被人揪着。

那是失望，是委屈，是一个女人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推开之后，那种茫然无措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困惑。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我清醒了几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那盏小夜灯亮着。

哭声更清楚了。

从楼下的客厅传来的。

我光着脚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尽量放轻。

实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从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柜下面那条LED灯带亮着，暖白色的光贴着地面铺开，照亮了茶几的腿和沙发底下那一小片地毯。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林雪。

她缩在沙发角落里，双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睡裙的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根，挂在臂弯处，露出一大片肩头和锁骨。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在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每一次抽动都带着全身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