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现在不能动手，一旦动手，性质就全变了。

被两个治安队员一左一右地夹着，他像个犯人一样被押着往前走。

“老实点！别耍花样！”瘦高个用胶皮棍顶了顶他的后腰。

陈凡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前面不远处是个三岔路口，也是镇上最热闹的农贸市场之一。

下午时分，人声鼎沸，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廉价衣服的，还有各种推着小车卖小吃的，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机会来了。

就在他们走到一个卖活鸡的摊位旁时，一个女人因为价格问题和摊主吵了起来。

两人越吵越凶，女人猛地一推，装鸡的竹笼翻倒在地。

“咯咯咯——”

十几只鸡扑腾着翅膀，炸了锅一样四散奔逃。

人群顿时乱成一团，抓鸡的，躲闪的，看热闹的，瞬间堵塞了本就狭窄的通道。

押着陈凡的两个治安队员也被这突发状况搞得一愣，下意识地扭头去看。

就是现在！

陈凡身体猛地一沉，肩膀发力，用一个极其隐蔽的贴山靠，撞开左边矮胖子的钳制。

同时，他手肘向后精准一顶，正中右边瘦高个的软肋。

“呃！”

瘦高个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一松。

陈凡像条泥鳅，瞬间脱身，矮身钻进混乱的人群。

“妈的！人跑了！快追！”

两个治安队员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着，挥舞着胶皮棍想挤进人群。

可人实在太多了，他们越是推搡，人群越是堵得严实。

陈凡几个闪身，已经拐进了一条卖猪肉的油腻小巷，再七拐八绕，很快就将叫骂声甩在了身后。

他不敢停，一口气跑出两三里地，直到四周的建筑变得稀疏，空气中传来工厂特有的机油味，他才扶着墙根停下，剧烈地喘息。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

夜幕下的东莞，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割裂感。

远处，是高耸的厂房，灯火通明，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轰鸣，像一头头吞噬人青春和血汗的巨兽。

而近处，是黑暗的城中村，是泥泞的土路，是散发着馊臭味的垃圾堆。

光明与黑暗，富裕与贫穷，泾渭分明。

陈凡成了这座城市里的“透明人”，一个见不得光的黑户。

他不敢去旅馆，那里要查证件。

他也不敢去饭店，人多的地方，就可能有治安队的眼线。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叠“大团结”，五百块钱，此刻却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手心，更灼烧着他的自尊。

这是那个女人留下的“过夜费”。

他陈凡，一个曾经的兵王，竟然沦落到需要女人用钱来打发的地步。

“操！”

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渗出血来。

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胃里火烧火燎。

他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收垃圾的老头正在吃别人丢掉的半个馒头。

陈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去。

他沿着工厂区外的荒地，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最后变成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土路，蜿蜒着通向一座不高的小山包。

空气里，飘来一股烧纸的烟火味。

陈凡走到山脚下，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山坡上，东倒西歪地立着一个个小土包，有的前面还有块歪斜的墓碑。

这里是乱葬岗。

是那些客死异乡，无人认领的打工仔、打工妹最后的归宿。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纸钱，呜呜作响，平添了几分阴森。

要是在这过一夜？

陈凡不是没在更恶劣的环境下睡过。

坟地，总比大马路上安全。

至少，这里清静，不会有治安队来查。

他这么想着，迈步走了上去。

他在半山腰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避风处，从旁边的垃圾堆里捡了几张还算干净的旧报纸铺在地上。

这就是他今晚的床了。

躺在冰冷的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陈凡睁着眼睛看着天上那轮残月。

孤独和迷茫，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部队，想起了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又想起了李静。

想起了她坐在自己大腿上的温热，想起了她耳边的呼吸，想起了她昨夜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那身体，软得像水，热得像火。

他是个男人，食髓知味。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恍惚交织在一起，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木板房。

李静像条美女蛇，缠着他，滚烫的嘴唇在他的胸膛上游走，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陈凡……陈凡……”

那声音，又娇又媚，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猛地翻身，将她压住，正要进行那原始的征伐。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砰！”

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踹在他的肋骨上，剧痛瞬间将他从旖旎的春梦中惊醒！

“妈的！给老子起来！”

陈凡猛地睁开眼，几道刺目的手电筒光柱直射他的脸，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眼前，是四五个高大的黑影，手里都拎着黑色的胶皮棍。

为首那人，正是白天被他逃脱的那个瘦高个。

“跑啊！你他妈不是很能跑吗？”

瘦高个一脸狞笑，用胶皮棍的顶端一下下戳着陈凡的胸口，语气里满是猫抓到老鼠的戏谑。

“真他妈有你的，找到这么个好地方睡觉！跟鬼做伴，舒服吗？”

陈凡缓缓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面无表情。

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想过一百种可能，却没想到，这帮人竟然连乱葬岗都不放过。

这世道，连让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睡个安稳觉的地方都没有。

“证件呢？”另一个治安队员粗声恶气地喝问。

陈凡没说话。

瘦高个等得不耐烦，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将他刚要起身的身体又狠狠踩了下去。

“问你话呢！哑巴了？”

陈凡的双拳，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走吧。”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哟，还挺识相。”瘦高个得意地笑了起来，抬脚让开，“带走！回去好好审审！”

几个治安队员一拥而上，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陈凡没有反抗。

他知道，现在反抗，只会被打得更惨。

他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他只睡了不到一个钟头的“床铺”，那几张被夜露打湿的报纸，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可悲又可笑。

梦里的温香软玉，终究敌不过现实里冰冷的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