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拉出几道光柱。

陈凡是被饿醒的。

他动了动酸痛的身体，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摸。

空的。

身边冰凉一片，只剩下一点褶皱的床单，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场春梦。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这间狭小破败的房间。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雪花膏的香味，可那个活色生香的人，已经不见了。

“李静？”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上。

一叠厚厚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旁边还压着一个揉皱的香烟盒。

陈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拿起那叠钱，入手沉甸甸的，却烫得他手心发麻。

这是什么意思？

嫖资？还是可怜他？

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火气，从他胸口“噌”地一下窜上脑门。

他一把抓起那个香烟盒，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长安镇，永发电子厂，李静。

字迹有些潦草，似乎写得很匆忙。

陈凡死死捏着那张纸片，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三两下套上衣服，连脸都顾不上洗，抓起床上的钱和纸片，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老板！老板！昨晚和我一起的那个女的呢！”

他冲到一楼，对着那个正在给客人洗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发廊老板娘吼道。

老板娘正叼着烟，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哪个女的？我这里天天人来人往，鬼记得是哪个。”

“就那个！穿白色风衣，拖着个银色密码箱的！很漂亮的那个！”陈凡急得满头大汗。

“哦，她啊。”老板娘吐出一口烟圈，朝门外努了努嘴，“天没亮就走了，坐了辆摩托车，往长安镇方向去了。”

“走了多久了？”

“两三个钟头了吧。”老板娘不耐烦地摆摆手，“后生仔，别挡着我做生意。你房钱还没给呢。”

陈凡从那叠钱里抽出十块钱，拍在洗头池的边上，转身就往外跑。

他冲到喧闹的马路上，到处是轰鸣的摩托车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打工人群。

南腔北调，人声鼎沸。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他眼前晃过，带着麻木、带着渴望、带着疲惫。

哪有李静的影子？

东莞这么大，长安镇那么大，一个永发电子厂，天知道有多少人。

他就这么没头苍蝇一样，沿着107国道跑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才扶着路边的一棵大榕树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巨大的失落感，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脑子里全是她昨晚在他耳边喘息的模样，她手指划过他伤疤时滚烫的温度，她像条美女蛇一样缠着他的柔软。

那么真实，那么滚烫。

怎么天一亮，就变成了手里这张冰冷的纸片和一沓带着羞辱意味的钞票？

陈凡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手里的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五百块。

他当了五年兵，出生入死，最后拿到手的退伍费，也就堪堪这个数。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要给他留这么多钱？

她到底是把他当成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可没有一个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被耍了，或者说，被抛弃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学会的第一课，叫做“不辞而别”。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陈凡坐在树荫下，看着车来车往，人来人往，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迷茫。

“操！”

他低骂一声，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不远处。

两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黑色的胶皮棍，径直朝他走来。

“喂！蹲在这里干什么？身份证、暂住证拿出来看看！”

其中一个瘦高个，用胶皮棍不客气地捅了捅陈凡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盘查和不屑。

这是东莞无处不在的治安联防队。

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盘查外来人员，抓“三无人员”（无身份证、无暂住证、无务工证）。

陈凡心里一紧。

他只有一张退伍证，哪来的暂住证。

一旦被他们抓住，轻则罚款，重则直接被拉到收容所，然后遣返回乡。

他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被遣返。

他要是被送回去，那才是真的脸都丢尽了。

陈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恢复了那副冷漠木然的表情。

“证件在住的地方，忘带了。”他胡诌道。

“住哪里啊？”瘦高个斜着眼打量他。

“就前面，平安住宿。”

“平安住宿？”另一个矮胖子嗤笑一声，“那地方住的都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赶紧的，别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说着，两人就要伸手来抓陈凡的胳膊。

陈凡眼神一冷，肩膀不着痕迹地一错，躲开了他们的手。

“我自己会走。”

他现在不能动手。

在这里打了治安队的人，事情就闹大了。

他只能先跟着他们走，再想办法脱身。

去他妈的英雄救美，去他妈的温香软玉。

活下去，别像条狗一样被赶走，才是他现在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