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夜风一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反而清晰了。

　　沈明珠去找谢长卿了。

　　这一点，我几乎可以肯定。

　　那丫头，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就直接扑上去，如今逃婚，不往北疆跑，还能往哪儿跑？

　　而谢长卿……

　　我想了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会娶她的，不管有没有一点喜欢，重要的是，他那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责任”二字。

　　沈明珠为了他逃婚，这事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全毁了，谢长卿那种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指指点点？

　　而且——

　　沈明珠孤身一人，北疆千里迢迢，谢长卿看见她的时候，她八成是灰头土脸、又饿又累、说不定还哭过，谢长卿他心一软，就完了。

　　然后就娶了，然后……然后他就没空想年年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他有了自己的责任，有了自己的妻子，慢慢地，从前那些心思，也就淡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这套分析打了满分。

　　沈明珠得偿所愿，沈家保全了颜面，皇家也保住了名声——

　　而我，娶到了年年。

　　皆大欢喜。

　　完美。

　　唯一的遗憾是……谢长卿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娶了。

　　算了，让他慢慢想吧。

　　反正从今往后，年年是我的了。

　　不知不觉脚步忽然轻快了几分。

　　回到东宫，已经过了子时，内侍们还候着，见我回来，忙上前伺候。我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

　　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睡不着，怎么可能睡得着？天亮就要去接她了，天亮，她就是我的人了。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有比她好看的，有比她聪明的，有比她家世好的，可没有一个人，让我像看见她那样，心里发软。

　　软得想把她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欺负她，软得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我弯了弯嘴角。

　　现在的我坐立不安，像个毛头小子。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黑着，又看了看更漏。刚过丑时，还有两个时辰，我叹了口气，坐回窗前。

　　按规矩，太子大婚，是不用亲自去迎亲的，可我偏要去，我想早些见到她，想让她知道，我来接她了，想让她知道，从今往后，有我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她那样胆小，穿上嫁衣的时候，一定紧张得不行，要是身边没有我，她会不会哭？

　　得去。

　　一定得去。

　　我在窗边坐到天亮。

　　寅时刚过，我就开始收拾，内侍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被我吓了一跳——太子殿下怎么起这么早？我懒得解释。

　　大红的喜服，金线的纹样，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不错，很英俊，我在心里点了点头，年年会喜欢的吧。

　　收拾妥当，天刚蒙蒙亮，我翻身上马，带着迎亲的队伍，往沈府去。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他们看见迎亲的队伍，纷纷停下来看。认出是我，吃了一惊，赶紧行礼。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着，一声一声，像心跳。

　　快到了，沈府的大门，越来越近。

　　我看见门口站满了人。

　　透过人群，她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在前厅站着，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跳得更快了，我走到她面前。

　　看着那顶红盖头，看着盖头下面隐约可见的轮廓，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

　　她在紧张。

　　我弯了弯嘴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紧张，是因为要嫁给我了，还是因为……

　　我没敢往下想。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压着所有的激动——

　　“我来了”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慢慢放松下来，就那一下，我心里所有的忐忑，全化成了软软的一滩。

　　沈将军的儿子还小，没有兄弟背她，沈将军送她到门口，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

　　“孩子，委屈你了”

　　是沈将军。

　　那声音很小，若不是我一直竖着耳朵，根本听不见，我脚步顿了顿，委屈？我忍不住想笑。

　　她不会委屈的，过去就是太子妃，还有这么爱她的我，沈将军你说的这些，真是废话！

　　我握紧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我身上，落在我们身上，大红的喜服，被照得发亮，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红盖头遮着，看不见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

　　她在，就够了。

　　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了。

　　日日夜夜，朝朝暮暮。

　　我带着她，跨过沈府的门槛，走出大门，走向那顶八抬大轿。

　　我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别怕。”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当当的，再也装不下别的。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宫里走，我骑着马，走在前头，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我的脸，忽然有些发烫，萧景琰啊萧景琰，你都想什么呢！我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甩着甩着，又忍不住弯了嘴角。

　　洞房花烛夜啊……

　　身后，八抬大轿稳稳地走着。

　　她就在里面，我的年年，我的太子妃，我抬起头，看了看天。

　　真好。

　　今天，真好。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