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尖锐的呼喊声和太医匆忙的脚步声，在太和殿空旷的大殿里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嘈杂。

　　衍宣帝的目光如鹰隼，掠过倒地不起、人事不省的高垚，最终落在了那本被大太监呈上来的、其貌不扬的册子上。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没有立刻去翻看，反而沉声道：“高爱卿为国操劳，心力交瘁，着太医好生诊治，即刻送回府中静养。军粮一案，暂且搁置，待高爱卿身子好转，再行议处。”

　　这番话，听似体恤，实则充满了帝王的算计。

　　高垚这把刀，还没用顺手就“折了”，这让他很不悦。但同时，这第二本账册的出现，又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需要时间，需要让高垚这个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慢慢地发酵。

　　沈明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感觉自己像是卯足了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而镇南侯萧定北和三皇子萧景琰，则是暗暗松了一口气。高垚这一倒，给了他们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这样，高垚在一众官员复杂的目光中，被两个小太监用软榻抬出了太和殿，活像一具刚断气的尸首。

　　回到那破旧的小院时，已是午后。

　　送他回来的太医和内侍，被他用几声气若游丝的咳嗽和一句“老朽只想清净”给打发走了。院门外，柳家和萧家派来“保护”他的人，以及藏在暗处属于皇帝的眼睛，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像一群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下一步的动作。

　　高垚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关上院门，插上门闩，整个院子瞬间与外界隔绝。

　　他没有进书房，也没有去卧房休息，而是走进了院角那间堆满杂物的柴房。

　　柴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干柴和尘土的味道。高垚走到最里面的墙角，搬开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柴，露出一块松动的地砖。

　　他掀开地砖，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取出一个，回到自己的卧房，关紧门窗。

　　房间里，他没有点灯。仅凭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光，他走到了那面磨花了的铜镜前。

　　他坐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清澈的液体在手心，然后仔仔细-细地涂抹在脸上。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杏仁味的液体，是他用几种草药秘制而成的，专门用来卸掉他脸上那层用鱼鳔胶和米粉调制的“皱纹”。

　　液体所过之处，那张蜡黄、干瘪、布满沟壑的“老脸”，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化”。

　　他用指腹轻轻揉搓，一片片半透明的“死皮”被搓了下来。眼角的深刻纹路、额头的抬头纹、嘴角的法令纹……这些让他看起来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标志，在镜子里一点点消失。

　　大约一炷香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变了样。

　　那不再是年近古稀的户部主事高垚。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男人的脸。脸颊瘦削，线条硬朗，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虽然依旧算不上英俊，但那双眼睛，却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是浑浊、衰老、带着病气。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平静，深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被岁月磨砺出的狠戾和不耐。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脊一节节挺直，整个人的身高都仿佛拔高了寸许。原本松垮的骨架变得结实而匀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常年与人搏杀才能练就的干练与果决。

　　他脱下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换上从油布包里取出的衣服——一身洗到发浆的黑色麻布短打，裤脚扎紧，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的鹿皮快靴。

　　他又从另一个小包里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熟练地绑在自己的小腿内侧，裤管一放下来，便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冷漠，气质剽悍，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活脱脱一个在刀口上舔血过活，从江湖底层厮杀出来的老亡命徒。

　　这个身份，他三百年前用过，名叫“陈十三”。当年在漕帮，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头目。

　　五百年的时光，他积攒了无数这样的“壳”。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现在，是时候让陈十三，重见天日了。

　　天色渐晚，当夜幕彻底笼罩京城时，高垚，或者说陈十三，无声无息地翻出了自家后院的矮墙。

　　他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落地无声，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监视的视线。他没有走灯火通明的大街，而是钻进了那些只有老京城才知道的、蛛网般密布的狭窄胡同。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南城宣阳门外的“下八坊”。

　　这里是京城最混乱、最肮脏的角落，是乞丐、流民、逃犯和各种三教九流的聚集地。白日里死气沉沉，一到晚上，却会展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繁荣”。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酒味、汗臭和阴沟里散发出的腐败气息。陈十三穿行在黑暗中，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幽光，迅速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七拐八绕之后，他停在了一堵高大的、爬满了青苔的院墙前。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

　　陈十三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弯腰，从狗洞里钻了进去。

　　洞的另一边，豁然开朗。

　　这里便是京城最大的地下黑市，人称“鬼市”。

　　无数盏用兽皮或黑布包裹的灯笼，散发出昏暗的光芒，照亮了一片由残破院落和临时棚屋组成的巨大空间。人影幢憧，摩肩接踵，但整个市场却诡异地安静，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交谈声像是蚊蝇的嗡鸣。

　　这里交易着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来路不明的珠宝、违禁的兵器、从大户人家偷出来的古玩字画，甚至……还有人。

　　陈十三的目标很明确。

　　他绕开那些售卖零散赃物的摊位，径直走向鬼市最深处的一片区域。那里，几座高大的粮仓如巨兽般矗立在黑暗中，周围有手持朴刀的精悍汉子来回巡逻。

　　这里是鬼市的粮食交易区，也是全京城最大的赃粮集散地。

　　萧家那十五万石“以次充好”的军粮，那些被换下来的好粮，最终的流向，只可能在这里找到线索。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闪身进入了粮仓对面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里人声嘈杂，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围着桌子划拳赌钱。陈十三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劣质的烧刀子，然后对酒保比了一个只有老江湖才懂的手势——拇指和尾指伸直，其余三指蜷曲，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酒保的眼神立刻变了，从懒散变得警惕。

　　“老客？”

　　“找饭吃。”陈十三声音沙哑，是刻意改变过的声线。

　　“找什么饭？”

　　“北边来的，粳米饭。”陈十三的指尖沾了点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萧”字的草写，又迅速抹去，“量大，吃不下，想找个识货的掌柜，搭个伙。”

　　酒保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粳米饭金贵，这儿的掌柜，只认‘阎王帖’。”

　　“带路。”

　　陈十三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站起身。

　　在酒保的带领下，他穿过酒馆的后厨，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前。院门口，两个壮汉如同门神般交叉着手臂，拦住了去路。

　　陈十三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他身上那股亡命徒的气息，让那两个壮汉都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十三。

　　“朋友面生得很，想见我们胡四爷？”

　　“有笔大买卖，想跟四爷谈谈。”陈十三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分量。

　　那鼠须男人又审视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就在这时，院落的正屋里，传来一个沉稳而洪亮的声音。

　　“让他进来。”

　　鼠须男人这才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十三迈步走入院中，目光一扫，便将整个院落的布局尽收眼底。院中堆放着一些等待检验的粮袋，几个账房先生正在灯下飞快地拨打着算盘。而在正屋的门廊下，一张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下巴上蓄着短须，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棉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却比许多王公贵族还要强上几分。

　　他就是这鬼市粮行的总把头，胡四。一个能将几十万石来路不明的粮食吞下、消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分销出去的狠角色。

　　胡四的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直地扎在陈十三的身上，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陈十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

　　良久，胡四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笑意，但那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这位朋友，看着不像是来谈买卖的，”他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撇着浮沫，“倒像是来……查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