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薄薄的竹片，躺在周鹤鸣的掌心，比鸿毛还轻，却让他觉得重逾千斤。

上面的刻痕细如牛毛，并非文字，而是三个古怪的符号。第一个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第二个是一弯新月，第三个则是一株卷叶的草。

这是……什么哑谜？

周鹤鸣的心跳得飞快。高大人身处漩涡中心，冒着被无数双眼睛监视的风险，如此大费周章地传递消息，这三个符号里，一定藏着破局的关键！

他将竹片凑到灯下，脑中飞速闪过自己读过的所有典籍。火焰，新月，卷草……这组合毫无逻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高大人白日里在乙字库的种种行为。高大人在查旧账，在用陈年的烂账去填补新的窟窿。

旧账……

周鹤鸣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株“卷草”上。这不是普通的草，这是……《草木集注》里记载的一种西域香料，名为“藏红花”！因其花丝卷曲如草，故古图谱中常以此为记！

藏红花！西域！

那火焰和新月呢？他猛地站起，在书架上疯狂翻找起来。有了！在一本讲述西域风物的杂记《西行见闻录》中，他找到了答案！西域拜火古国，以火焰为图腾！而新月，是漠北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月牙关的标志！

火焰、新月、藏红花……

一条完整的线索链在周鹤鸣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高大人的意思是：伪造一份来自西域、途径月牙关的藏红花商队的账本，用这把“天外之火”，来烧掉眼前的困局！

想通此节，周鹤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高大人这是何等的信任！竟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自己！他不再犹豫，立刻找出自己珍藏的、从前朝书画中揭下的空白裱纸，这种纸张自带陈旧的韵味。他又翻出早年练习书法时调配的、用槐角和烟墨制成的旧墨，开始连夜伪造。

从商队名号、人员构成，到货物清单、沿途关防印鉴，再到每一笔开销的流水……他将自己关在值房里，不眠不休，耗尽心血，终于在天亮之前，完成了一本足以以假乱真的《西域安氏商队入关账》。

……

次日，太和殿。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龙椅上的衍宣帝，面色阴沉，眼神扫过下方，带着审视的寒意。

高垚站在八品官员的末尾，低着头，佝偻着背，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白，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杂音。

他能感觉到，几道视线正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有来自三皇子阵营的关切，有来自太子一党的审视，还有来自龙椅之上那道最淡漠也最致命的目光。

果然，朝会刚开始，户部侍郎沈明远就按捺不住，从队列中一步跨出。

“臣，户部侍郎沈明远，有本启奏！”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亢奋，“臣奉陛下密令，协同户部主事高垚，彻查漠北军粮案。经查，四十万石军粮亏空一案，已现重大线索！”

话音一落，满朝寂静。

三皇子萧景琰的面色瞬间绷紧，而他对面的太子，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说。”衍宣帝的声音没有波澜。

沈明远得到了鼓舞，腰杆挺得更直：“臣查明，其中一笔高达十五万石的亏空，账目最终指向镇南侯府所辖的军需采买渠道！镇南侯府以劣换好，中饱私囊，倒卖军粮，罪证确凿，请陛下明察！”

轰！

朝堂炸开了锅。

这等于是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直接对三皇子一派的军方核心势力发起了总攻！

“沈明远，你血口喷人！”镇南侯萧定北须发戟张，一步踏出，虎目圆瞪，“我萧家世代镇守北境，为国流血，岂容你这等腐儒污蔑！”

“侯爷莫急。”沈明远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高垚高大人亲手整理出的账目，上面白纸黑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陛下，物证在此，请陛下圣裁！”

他高举着账册，目光灼灼地看向龙椅。

衍宣帝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队伍末尾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高垚。”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高垚身上。

高垚的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同僚扶了一把才站稳。他抬起头，那张蜡黄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无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却在冷笑。这个沈明远，真是个蠢货。自己给他的账册，只写了亏空流向，并未点名，他竟敢直接在朝堂上把镇南侯府的名字喊出来。这是急着给自己，也给沈家，预定一口上好的棺材。

“高垚，沈明远所言，是否属实？”衍宣帝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

高垚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双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声，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高大人！”

“快！传太医！”

现场瞬间大乱。

谁也没想到，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竟然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当场晕倒！

沈明远也懵了，他没想到高垚这把“刀”这么不经用，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折了”！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状况吸引了注意力的混乱时刻，一个身影从翰林院的队列里冲了出来，直奔高垚而去。

“高大人！高大人您怎么了！”

是周鹤鸣！

他满脸焦急，冲到高垚身边，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动作间，他一直揣在怀里的一个陈旧的蓝布包裹，“不慎”从袖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包裹散开，露出一本用旧宣纸装订的册子。

周鹤鸣像是才发现，惊呼一声，慌忙去捡，嘴里还急切地辩解着：“这……这是高大人昨夜不眠不休，整理出的另一份至关重要的账目！他说此物关系重大，或可为军粮案提供另一思路，让晚生务必贴身保管，没想到……”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现场，却字字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另一份账目？

沈明远心中一凛，他给自己的，难道不是全部？

衍宣帝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盯着地上那本其貌不扬的册子，沉声道：“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