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深夜,三楼的主房亮着灯。
厉烬辞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书桌上一盏古董台灯。
暖黄的光晕在深色木桌上晕开一小片,勉强照亮他面前的区域。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庭院里的地灯还亮着,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子。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间保持着六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的房间。
书架上的书按照他习惯的顺序排列,一丝不乱。桌上除了台灯,还摆着一个相框,玻璃面擦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反着光。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
年轻的女人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穿着浅色的连衣裙,笑容温柔。她怀里搂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的眉眼已能看出如今的轮廓,只是那时候脸上还带着属于少年的青涩,笑得毫无阴霾。
那是他和母亲刘倩歆,在他十四岁生日那天拍的。
厉烬辞放下酒杯,拿起相框。
指尖轻轻抚过玻璃表面,停留在照片中女人的脸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灯光下,他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际歆集团,是他母亲际家的产业。
刘家曾经是云绫数一数二的望族,际歆集团更是刘老爷子白手起家打下的江山。母亲是独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知书达理,温婉娴静。二十岁那年嫁入厉家,成了厉贺的妻子,人人都道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可后来呢?
厉烬辞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后来外公病逝,母亲接手际歆,却因为性格太过温和,被集团里那些倚老卖老的元老处处掣肘。再后来,母亲病了,说是抑郁症,时好时坏。厉贺以照顾妻子为由,逐步介入际歆的管理。然后,母亲被送进了疗养院。
美其名曰:静养。
六年前那个秋天的深夜,疗养院打来电话,说刘女士不见了。
等他们找到人时,母亲已经从疗养院顶楼一跃而下,躺在冰冷的草坪上,身下开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花。
十六岁的厉烬辞跪在母亲身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掉。
葬礼过后,际歆集团每况愈下。
厉贺顺理成章地提出要全面接手,稳定局面。董事会里那些曾经对母亲阳奉阴违的老臣,这时候倒都沉默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十七岁的厉烬辞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
那是他第一套成人西装,肩膀处还有些空荡,但背脊挺得笔直。他看着长桌尽头坐在主位的厉贺,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少年:
“际歆是外公留给母亲的产业,现在母亲不在了,该由我来接手。”
满座哗然。
厉贺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开口:
“你还小,学业要紧。集团的事,有父亲在。”
“我已经联系了英国和新西兰的分公司。”
厉烬辞像是没听见,继续平静地说,
“下周一飞过去。我会把际歆重新扶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厉贺脸上。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议室,留下满室死寂。
三天后,他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秋日的晨雾中离开了厉家,飞往南半球那个陌生的国度。这一去,就是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