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没接话。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跟苏瑶拉开了一个明确的距离。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直白。

苏瑶站在椅子旁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极其安静。

就在这个时候，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苏恬的声音先到了。

“让一让让一让，汤来啦。”

她一只手托着个小碟子，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黑色手提包。脸上的笑容灿烂。跟走之前那个温柔的未婚妻一模一样。

苏瑶直起身子。

退了两步，回到了对面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动作很自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重新坐下，低头开始喝之前一口没动的药膳汤。

林宇的心脏跳得很快。

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他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瑶对他有想法。

不是那种小女孩崇拜姐夫的仰慕。是实打实的、带着目的性的接近。

她刚才那些话——“换个人照顾”、“那种女人有什么用”——拆开来看，每一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林宇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苏恬在他左手边坐下，随手把那碟醋碟推到他面前。

“后厨说这个搭着鱼肉吃特别鲜。宇哥你尝尝。”

林宇转头看她。

苏恬脸上的妆没花，呼吸平稳。跟平时在家里给他喂鸡汤时的表情没什么两样。

这是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女人。

她的性格他太清楚。一个跟自己碰到手指头就能红半张脸的人。

如果苏瑶真的对他动了心思，苏恬八成还蒙在鼓里。

林宇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不能让苏恬知道。

她在公司那边已经够辛苦了。万一再因为亲妹妹的事跟自己闹别扭，两个人十几年的感情就全完了。处理这种问题，只能靠他自己。

“怎么了宇哥？盯着我看。脸上粘东西了？”苏恬歪着头，伸手在自己嘴角蹭了一下。

林宇收回目光。“没有。瞅你今天化的妆挺好看。”

苏恬耳朵红了一截。“瞎说什么呀，我今天都没怎么化。”

她嘴上推开，手却摸着耳垂，眼睛往别处飘。那种藏不住的窃喜全写在动作里。

林宇扯了扯嘴角。

这种反应骗不了人。

苏恬就是这样，永远单纯得让人放心。

剩下的菜陆续上齐了。雪花牛肉、两道素菜、一份木瓜炖雪蛤。

林宇吃了半碗鱼肉和三勺汤，胃里就撑不住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往后靠着不动了。

苏恬在旁边给他剥虾仁剥得起劲。

“宇哥，你多少再吃一点。你看你今天，连半碗米饭都没扒拉完。”

“真吃不下了。”

“那晚上回家我再给你煮碗面？”

“行。”

苏瑶全程没怎么说话。

她埋头吃自己的东西。偶尔抬一下眼皮，看一眼林宇，又低下去。

一顿饭吃完。苏恬刷了卡。

三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街面上的风凉了不少。

苏恬走在最前面去开车。林宇跟在后面。苏瑶走在最右边，跟林宇隔了快两米远。

这个距离是林宇有意控制的。

从餐厅出来到上车的这段路，他没有跟苏瑶说一个字。

上车之后，苏恬照旧坐驾驶位。

林宇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扣上安全带。

苏瑶没有任何拉扯。安安静静地在后座坐好。

车子启动。

“瑶瑶，先送你回学校？”苏恬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妹妹。

“嗯。”

回答只有一个字。

林宇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地面的积水反射着橙色的光。他咬住了后槽牙。

脑子里还在转苏瑶今晚说的那些话。

“换个人照顾你，你会舒坦得多。”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味。

他得找个机会跟苏瑶把话摊开说明白。最好就这一两天。时间拖得越久，越难收拾。但又不能在苏恬面前提这件事。

车子在大学城门口停下来。

苏瑶推开后排车门。一只脚踩到马路牙子上，然后整个人站出去。

“姐夫，谢谢今晚的饭。”

隔着半开的车门，声音干干净净，跟在餐厅里判若两人。

林宇没转头。

“回去早点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苏瑶关上车门。

她站在路灯下。白色针织衫，长发垂在肩头，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看着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马路尽头。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了。

苏恬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林宇搭在扶手箱上的手腕。

“宇哥。”

“嗯？”

“今天瑶瑶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林宇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苏恬。

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苏恬的侧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块。她的视线直直盯着前面的路，表情跟问天气预报一样随意。

“没有。吃了顿饭，聊了两句。”林宇的声音很正常。“就是那孩子话还是少。不过她这年纪，话少也正常。”

他故意把重点避开了。

“那就好。”苏恬笑了一下。“瑶瑶打小就不爱跟人亲近。你别跟她计较。”

“我跟她计较什么。”

苏恬捏了捏他的手腕，收回手换挡。

“对了宇哥。我今天在洗手间碰见夏芷凝了。你记得吧？夏韵的妹妹。”

“知道。你之前提过。”

“下周五是芷凝的二十岁生日，在郊区庄园办成人礼。请柬明天送到公司。”苏恬的语气变得有些试探。“芷凝让我带你去。”

林宇的嘴角往下拉了拉。

“你去就行了。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恬松了口气。“那种场合，人多眼杂，你受不了。我替你推了。”

林宇嗯了一声。

苏恬嘴上说着替他推了。可林宇听到“带你去”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带他去干什么？

在那种上层圈子的聚会里，女人带男伴就跟提名牌包一样。展示品。他在外面已经活得够小心了，实在没兴趣去一群有钱女人中间当个花瓶。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

两人上了楼，进了门。

苏恬去厨房给林宇煮面。林宇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他歪着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茶几上的一盆绿萝出神。

苏瑶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这小丫头，打小就跟着他和苏恬一块儿长大。他没把她当外人，每年的家长会、生日蛋糕、换季衣服，他这个准姐夫操的心比亲爹都多。

越是这样，今天的事就越让他觉得膈应。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传过来。苏恬在里面喊了一嗓子。

“宇哥！你要不要加个煎蛋？”

“加吧。”

林宇坐直身体。

算了。自己再找个时间，单独跟苏瑶谈一次。把话说死。

趁现在还没闹得不可收拾。

厨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苏恬探出半个脑袋。

“面好了，出来吃。”

林宇起身走过去。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摆在餐桌上。面上卧着一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边上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

林宇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