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岛台前，林深正熟练地搅和着那杯新西兰麦卢卡蜂蜜水。

水温卡在四十五度上下

——这是他用三年时间试错得出的精确数值。

太烫沈若棠会皱眉，太凉又会刺激她那饱受常年冰美式和商务宴请摧残的胃。

他端着杯子走出厨房时，洗手间里的兵荒马乱已经告一段落。

李助理正半扛半扶着沈若棠，艰难地把她挪到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沈总，您往后靠，慢点。”

李助理喘了口气，动作极其利落地从那只仿佛装了整个宇宙的托特包里，摸出一个银色的便携药盒，倒出两粒药丸塞进沈若棠嘴里，又熟练地托着她的下巴喂了一口矿泉水。

“林先生，”

李助理余光瞥见走过来的林深，目光在他手里的蜂蜜水上精准定位了一秒，随即扬起一个挑不出毛病的职场微笑。

“不用麻烦了。沈总刚才吐空了，我已经给她喂了进口的护肝片和解酒药，这会儿喝那么多甜的，容易引起胃酸反流。”

林深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杯壁的温度正顺着掌心一点点流失，而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端着茶水、却被总监告知“这个项目不需要你插手”的实习生。

他看了看沙发上双眼紧闭、眉头深锁的妻子，又看了看半蹲在旁边、把一切安排得宛如教科书般严丝合缝的李助理，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把那杯无处安放的蜂蜜水搁在了茶几边缘。

“明天的行程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林深试图在这个名为“家”的场景里，强行挽回一点作为合法丈夫的参与感。

李助理一边替沈若棠脱下高跟鞋，换上玄关拿来的软底拖鞋，一边语速极快地跟他进行“工作交接”：

“明早九点半的例会我已经通知推迟到十点半了，上午的加急文件会让秘书室直接发到沈总的平板上。下午是两个跨国视讯会议……”

说到这，李助理顿了一下，翻了一眼手机备忘录。

“晚上的接风宴，礼服明天下午三点会准时送到家里，造型师约了四点上门。林先生，明晚您可能需要留出时间陪同。”

沙发上的人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对这份行程安排的最终批复。

这声“嗯”，在林深听来，多少有些刺耳。

在这个几百平米的房子里，李助理对沈若棠的了解，精确到了毫克和分钟。

她知道老板吃哪种解酒药最管用，知道哪个牌子的矿泉水能压住酒气，甚至能在老板断片的时候把明天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林深呢？他只知道热了三遍的石斑鱼很难吃，以及手里这杯被科学证明“会引起胃酸反流”的蜂蜜水。

他站在这对默契的上下级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NPC。

“那林先生，沈总就交给您了，我先下班了。”

李助理站起身，抚平了职业套装上的褶皱，切换回客气而疏离的模式。

“辛苦你了小李，大半夜的还折腾你。路上注意安全。”

林深语气温和，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体贴的家属。

防盗门再次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风口微弱的运作声。

林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沙发前。

往日在谈判桌上气场两米八的女总裁，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蜷缩成一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试图把她抱起来。

事实证明，偶像剧里那种轻轻松松把醉酒女主打横抱起的桥段都是骗人的。

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成年人简直就是一坨死沉的沙袋。

林深憋着一口气，手臂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才勉强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步履蹒跚地转移到了主卧的床上。

把她放下的那一刻，林深觉得自己的老腰都要断了。

主卧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

林深转身进了盥洗室，但他没有拿毛巾——开什么玩笑，拿温毛巾去擦一层防水粉底液加上定妆喷雾的脸，那不叫卸妆，那叫和泥。

他轻车熟路地从置物架上拿下卸妆油和化妆棉，回到床边坐下。

这其实是个很繁琐的技术活，但他做得极具耐心。

浸透了卸妆油的棉片轻轻敷在她的眼皮上，溶解掉那些凌厉的眼线和睫毛膏，再一点点擦去脸颊上的粉底。

当最后一点正红色口红被擦掉后，沈若棠原本苍白且带着几分憔悴的素颜终于露了出来。

没了那层极具攻击性的“战妆”，她温热的脸颊下意识地往林深的手心里蹭了蹭。

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猫。

林深的心底突然毫无出息地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碎发。

“水……”

床上的女人突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林深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客厅，端起那杯已经被李助理“毙掉”的温凉蜂蜜水折返回来。

管它什么胃酸反流，人渴了就得喝水。

“若棠，起来喝口水。”

他一手垫在她脑后托起她，另一只手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沈若棠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小半杯，温润的甜味滑入喉咙，她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迷离了一阵，才慢慢聚焦在林深的脸上。

“林深？”

因为酒精，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沙哑又疲惫。

“嗯，是我。胃还难受吗？”

林深抽了张纸巾，印了印她的嘴角。

沈若棠没有回答这个毫无营养的废话，她似乎正努力从混沌的脑海中打捞理智。

几秒钟后，她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开口道：

“明晚，把你的时间空出来。”

林深拿纸巾的手微微一顿。

这语气，这口吻，不是在商量，而是纯粹的下达指令。

和她刚才闭着眼睛回复李助理时一模一样。

“明天周六，工作室有个品牌升级的案子要交初稿，不过晚上我应该能腾出空。”

林深把水杯放回床头柜，语气平稳地问，“是哪个推不开的应酬，必须我出席？”

这三年里，沈若棠极少带他去任何商业场合。

用她的话说：

“那种局全是在演戏，你去了也是干坐着，不如在家干点你喜欢的事。”

林深曾以为这是她在保护他不被资本圈的铜臭味污染。

直到有一次，他在别人朋友圈的大合照里，看到沈若棠一身高定礼服站在人群C位，光芒四射，旁边站着某集团身价百亿的少东家。

那一刻他才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不是怕他无聊，而是他这个每天在家画图、颠勺的丈夫，拿出去对她的商业版图起不到任何社交加成。

“陆承轩明天回国。”

沈若棠闭上眼睛，似乎连多说一个字都很费力。

“有个圈里的接风宴，你陪我去。”

林深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遍滨江市商圈里叫得上号的大佬，查无此人。

“陆承轩？”

林深问得很自然。

“哪家公司的负责人？还是你们集团要在什么新赛道布局了？”

这句话问出口后，卧室里的空气仿佛突然断联了一秒。

沈若棠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停顿，让林深那属于设计师的、对细节极其敏感的神经，突然跳动了一下。

平时提到任何一个商业伙伴，她哪怕喝到胃出血，也能像背课文一样报出对方的头衔、背景和持股比例。

但此刻，她罕见地卡壳了。

足足过了五六秒，沈若棠才重新睁开眼。

她没有看林深，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虚焦在天花板的一块阴影上。

“大学同学。”

短短四个字，没有任何头衔前缀，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说完，她直接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林深，把下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

“困了，关灯。”

墙上的挂钟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林深坐在床沿，看着她因为防备而微微绷紧的背部线条。

三年的合法同居生活，他太熟悉她的肢体语言了。

刚才那个翻身的动作，与其说是困了，不如说是在强制终止对话。

一个普通的大学同学回国，需要堂堂若棠集团CEO亲自接风？

甚至还要史无前例地把几乎处于“隐婚”状态的丈夫带到台前去宣誓主权？

林深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当沈若棠单方面宣布闭麦的时候，任何试图撬开她嘴巴的举动，都会被判定为“情绪极度不稳定”。

“行，你睡吧。晚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房间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深轻轻带上主卧的门，独自走到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推开一点窗户，初秋的江风带着几分凉意倒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残存的酒精味，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荒谬感。

“陆承轩……”

林深在嘴里无声地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一直以为，他和沈若棠之间的壁垒，只是阶层、财富和那句“我很忙”。

他以为只要自己苟在家里，把大后方守好，总能等到她放慢脚步。

但他现在看着窗外漆黑的江面，突然意识到，在这段看似透明的丧偶式婚姻里，好像一直藏着一个他连入场券都没拿到过的盲区。

而现在，盲区里的人要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