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盼盼离开后，房间里残留的淡淡馨香和她那哀伤失落的背影，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久久萦绕在秦梓铭的心头。

　　他站在客厅中央，狠狠吸了几口烟，直到辛辣的烟味几乎完全盖过那丝若有若无的女性气息，才勉强将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沉溺。没有时间。

　　明天，不，几个小时后，天一亮，他就必须踏入那座象征着雁都市最高权力核心之一的三十层大楼，以“李梓铭副秘书长”的身份，坐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对他全然陌生的同事、下属，甚至领导。

　　从一个在监狱里待了八年、与社会规则几乎脱节的前黑道分子，摇身一变成为地级市政府副秘书长？

　　这念头本身就如同天方夜谭，充满了荒诞和危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哥哥用生命为他铺就了这条险径，而他自己，也在那份巨大的诱惑和内心深处不甘的驱使下，踏了上来。

　　现在，他必须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在最短的时间内，疯狂吸收所有关于“李梓铭”工作领域的信息。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回书房。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最浓。

　　他重新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第二块移动硬盘。

　　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疲惫但异常专注的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几乎化身为一个贪婪的偷窥者，通过哥哥偷拍的镜头和详尽的配音讲解，潜入“李梓铭”的日常工作世界。

　　他看到了市政府办公大楼内部那庞大而复杂的走廊系统，记住了管理处几位主要副处长和科长的面孔、大致性格；

　　他“参加”了几次由李梓铭主持的机关事务协调会，模仿着他发言时的语气和节奏；

　　他“认识”了市政府的几位主要领导，女市长周雅楠，以及几位副市长。

　　当然，还有那位在视频里被反复提及、需要格外小心应对的市委书记林家纶。

　　哥哥的讲解冷静而细致，不仅介绍人物，还分析派系，点明矛盾，提醒注意事项。

　　比如林家纶，视频里不止一次提到他作风强势，掌控欲极强，在雁都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江奕云去世前，与林家纶在许多重大项目和人事安排上存在激烈分歧，关系一度非常紧张。

　　这些信息，都被秦梓铭牢牢刻在脑子里。

　　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

　　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才勉强看完不到三分之一的视频资料，但大脑已经因为信息过载而隐隐作痛，眼皮重似千斤。

　　他实在支撑不住，头一歪，趴在堆满笔记本和打印材料的书桌上，沉沉睡去。

　　睡眠浅而混乱，梦境光怪陆离，交织着监狱的铁窗、山村破屋里的土坟、江盼盼含泪的眼睛，还有视频里那些严肃而模糊的官员面孔。

　　仿佛只过了一瞬，刺耳的手机铃声就粗暴地将他从混沌中拽回现实。

　　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抓起桌上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清晰地标注着“老吴”。

　　定了定神，他按下接听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喂，吴师傅。”

　　“秘书长，您今天上班。我已经在楼下了。”

　　老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恭谨，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提醒李梓铭副秘书长该出发了。

　　这一声“秘书长”，像一盆冷水，让秦梓铭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身份感重新加身。

　　“好，我马上下来。”

　　他挂断电话，冲进洗手间，用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拍打脸颊。

　　镜子里的男人眼圈发黑，但眼神在冷水的刺激下迅速变得锐利。

　　他迅速穿上昨天那身行政夹克，抓起手包，检查了一下钥匙和手机，深吸一口气，拉开家门。

　　清晨的老家属院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果然静静停在楼前。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依旧干净整洁，带着老吴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皂的味道。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汇入渐渐繁忙起来的早高峰车流。

　　老吴从驾驶位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把车钥匙，反手递过来。

　　“这辆车是您私人用的，一直停在车库里。行车证、保险单，还有您的驾驶证副本，都放在扶手箱里了。以后下班，您自己开回来就行。”

　　老吴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好的。”

　　李梓铭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身份的转换。

　　从现在起，在很多细节上，他必须真正“成为”李梓铭。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会面，觉得有必要让老吴知道。

　　“吴师傅，昨天……江盼盼来过了。”

　　老吴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意外：

　　“她去了？没……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吧？”

　　“暂时应该没有。”

　　李梓铭斟酌着词句，“我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了，说是因为调查她父亲的事，怕连累她，才离婚的。她……好像信了。”

　　老吴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江处长……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感情会让人盲目。她没深究细节就好。”

　　李梓铭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

　　“不过，有个情况……她怀孕了。吴师傅，这件事，你知道吗？”

　　“什么？！”

　　老吴猛地一脚点了一下刹车，车子轻微一顿，他迅速稳住，但声音里的震惊却掩饰不住。

　　“江盼盼……怀孕了？！这……我完全不知道！”

　　“处理完江市长的后事，帮忙料理了一些杂务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她了。李秘书长……也从没提过。”

　　看来哥哥确实不知情，或者知情却无法言说。

　　李梓铭的心沉了沉，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

　　“快七个月了。孩子……应该是我哥的。”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老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也变得凝重：

　　“这下……更麻烦了。江盼盼现在在市财政局社会保障科当副科长。江市长走后，她在单位的日子……不太好过。”

　　“听说科里、局里都有些领导刁难，一些同事也见风使舵，明里暗里排挤她。一个女人，还怀着孕……”

　　老吴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味已经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