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火车之后，林玉衡才发现这趟知青专列和想象中不太一样，车厢是绿皮车，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硬板，面对面两排，中间夹着个小桌板。

行李架在头顶，铁丝网编的，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挤满了人，都在找座位、放行李、跟窗外的家人挥手告别。

林玉衡背着包袱挤过人群，眼睛扫着座位号，江映月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但也没落下。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然后转头看了看江映月的票，隔着两排，不挨着。

“你等下。”他说道。

江映月愣了一下，就见林玉衡已经挤到那边座位上，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说了几句话，那人看了看江映月，点点头，拎着包过来了。

换了位置后，林玉衡回到自己这边朝她招手，说道：“过来坐。”

江映月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包袱放到脚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林玉衡在她对面坐下，靠着窗。

行李架已经满了，他把包袱塞到座位底下，刚直起腰，就发现对面多了两个人。

两个姑娘。

林玉衡愣了一下，他刚才忙着换座位，没注意这排已经坐了人，现在坐下来，才发现对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靠过道的位子坐着一个娇小的女孩。

两个都很漂亮，但漂亮得完全不一样。

靠窗的那个，大概有一米七左右，在这个年代的姑娘里，这个身高十分显眼。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脖子，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常见的工人装，而是那种有点收腰的款式，看着像是自己改过的。

裤子是藏青色的，裤线熨得笔直。脚上是一双小皮鞋，鞋面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头发，留着齐颈短发，刚好到肩膀上面一点，发尾剪得齐齐的，用现在的话说叫运动头。

这发型在城里不算少见，但剪得这么利落、这么好看的，不多。

她五官很精致，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眼睛不大，但眼型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距离感。

林玉衡看过去的时候，她正好抬起眼，目光顿时对上了。

她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垂下眼，继续看着窗外。

清冷。

林玉衡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不是冷漠，也不是傲慢，就是那种……天生的距离感。

好像她跟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不远不近，刚好够不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另一个，然后眼睛差点没挪开。

靠过道的那个女孩，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左右，坐在那儿比旁边那个矮了许多。

她穿着一件带有粉底小白花的碎花衬衫，领口系着两条带子，打了个蝴蝶结，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是手工织的那种，针脚细密，看得出花了心思。

裤子是军绿色的，有点肥，但被她穿得……嗯，不肥。

她脸很小，圆圆的，下巴尖尖的，像个娃娃，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睫毛又长又翘，眨一下眼，睫毛就扑闪一下。

鼻子小小的，嘴也小小的，嘴唇有点厚，是那种天然的、粉粉的厚，抿着的时候像在撒娇。

皮肤很白，白得发亮，像是没晒过太阳似的，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她的脸。

是……林玉衡看了一眼，赶紧把视线挪开。

细支结硕果。

这个词不知道怎么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他上辈子在网上见过，当时觉得是个梗，没想到真能在现实里看见。

娇小的身材，巴掌大的小脸，偏偏该有的都有，还很有，那件浅蓝色毛衣被撑得鼓鼓囊囊，领口的蝴蝶结一颤一颤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发现林玉衡在看自己，眨了眨眼睛，然后歪着小脑袋，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天真无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林玉衡咳了一声，把目光挪到车窗上，江映月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微妙，但什么都没说。

火车晃了一下，汽笛长鸣，缓缓启动了。

窗外有人哭起来，有人在喊“写信”，有人追着火车跑了几步，被站台人员拦住。

车厢里也乱了一阵，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有人低着头抹眼泪。

过了一会儿，动静渐渐小了，林玉衡收回目光，发现对面的两个姑娘也在看窗外。

高个子的那个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娇小的那个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火车驶出站台之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小桌板上，娇小的那个女孩回过头，吸了吸鼻子，然后看着对面的江映月，忽然开口了。

“你们也是知青吗？”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像糯米团子。

江映月点了点头，说道：“嗯，去黑省的。”

“我们也是！”

女孩眼睛亮了亮，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叫苏瑶，是沪上的知青，在京城转车，这趟车直接到黑省。”

她说着，看向旁边的高个子女孩，那个女孩转过头来，看了林玉衡和江映月一眼，表情还是淡淡的。

“我叫沈曦月。”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山泉水流过石头，只有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林玉衡说道：“林玉衡，京城的。”

他指了指江映月：“她叫江映月，也是京城的，我们一个分到了公社。”

苏瑶“哦”了一声，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问道：“你们是同学吗？”

“同年级，不同班。”江映月说道。

“那你们能分到一个公社，好有缘分啊。”苏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睫毛扑闪扑闪。

林玉衡没接话，目光落在沈曦月身上，她靠窗坐着，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手放在小桌板上，手腕上露出一块手表，表盘不大，银色的表带，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