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一家人往火车站走去。

天已经快亮了，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胡同，把青砖灰瓦染成暖黄色。

街上人不多，基本上都是去送知青的，林玉衡背着那个大包袱，走在父母中间，林刚和林小雨跟在后面。

从南锣鼓巷到火车站，走路要半个钟头，时间算得刚好。

林刚快走两步上来，伸手要接他肩上的包袱，说道：“我来拿。”

林玉衡侧身让开：“不用。”

“二十多斤呢，你不累？”

“不累。”

林刚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力气什么时候变大了？

林玉衡自己知道怎么回事，体质从9点到11点，增加了两点，二十多斤的包袱，背着确实不觉得沉，这点变化不明显，但实实在在。

走到火车站，还没进站口，人就多起来了，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送行的。

有穿军装的，有穿工作服的，有背着大包小包的知青，有抹眼泪的爹妈。

喇叭放着革命歌曲，嗡嗡嗡的听不清词，混着人声、哭声、火车汽笛声，乱成一团。

林玉衡刚站稳，就看见一群人朝他们走过来，打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国字脸，浓眉，走路带风。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差不多的工装，再后面是一个姑娘。

林玉衡一眼就看见了她，少女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外套有些大，应该是家里人的旧衣服改的，但穿在她身上不显臃肿，反而衬得人更瘦。

下面是条藏青色的裤子，裤腿挽了两道，露出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头发扎成马尾，高高的，用一根红头绳缠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脸很小，皮肤也很白，而且五官长得好，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点笑意。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点倔，但嘴角微微翘起，又让人觉得她随时会笑出来。

林玉衡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清秀。

但清秀不够，应该是……好看，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不施脂粉的好看，放在人群里不一定最扎眼，但只要多看一眼就挪不开。

江映月。

她比记忆中漂亮了不少，或者说在原身的记忆里，她只是一个同年级的女生，没怎么留意过。

现在林玉衡当面看见，才发现这姑娘长得确实出众。

“林师傅！”中年男人已经走到跟前，朝林建国伸出手。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江师傅？你也来送？”

“送闺女。”江映月的父亲笑着，朝身后指了指。

“这不，我闺女跟你们家林玉衡分到一个公社，刚才还念叨呢，到了那边有个伴儿，互相照应。”

林玉衡这才注意到，江映月的父亲和大哥长得像，都是国字脸，浓眉，看着就让人踏实。

两个哥哥站在后面，一个手里提着行李，一个空着手，都冲他点点头。

江映月站在最后面，见林玉衡看过来，微微低了低头，然后又抬起来，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林玉衡也笑了笑。

“林玉衡。”

江映月的父亲转向他，声音爽朗，说道：“我闺女就托你照顾了，你们都是南锣鼓巷出去的，到一个地方插队，互相帮衬着，有什么事搭把手。”

林玉衡笑着应下，说道：“江叔放心吧，能帮的一定帮。”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毕竟江映月也是个漂亮姑娘。

旁边的林刚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微微勾起，但没说话，

两家大人聊了几句，无非是到了那边写信回来，有啥困难跟家里说之类的话，林小雨站在母亲旁边，一直偷偷看江映月，看一会儿，又低下头。

江映月的母亲没来，只有父亲和两个哥哥送。

她站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火车站的方向，又看看家人，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平静。

这时候喇叭响了。

“送知青的同志们请注意！送知青的同志们请注意！请家长们尽快离开站前广场，让知青同志们排队点名！请家长们尽快离开……”

声音很大，重复了两遍。

广场上顿时乱起来，有的家长抱着孩子哭，有的拉着孩子的手不撒开，有的大声嘱咐着什么。

维持秩序的人开始往人群里挤，一边挤一边喊：“走了走了！别堵着！火车不等人！”

林建国的脸绷紧了，看着林玉衡，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写信给家里。”

母亲张秀兰一把抱住林玉衡，抱得很紧，然后松开，转过身去。

林刚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膀，说道：“保重。”

林小雨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玉衡伸手揉了揉她脑袋，笑着说道：“在家好好学习，别让爸妈操心。”

林小雨点点头，眼泪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擦掉。

“走了走了！”

维持秩序的人已经到了跟前，“家长往外退！知青往这边排队！”

林玉衡朝家人挥了挥手，转身往队伍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原地没动，母亲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刚扶着母亲，正往后退，林小雨站在最后面，还在朝他挥手，林玉衡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开始排队。

队伍已经排起来了，从站前广场一直排到进站口，知青们背着大包小包，拿着脸盆网兜，有的还在回头张望，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林玉衡走过去排在队尾，刚站定，身边多了个人。

江映月。

她也排过来了，就站在他旁边，那个大包袱背在她身上，显得有点沉，她微微弯着腰，但站得很稳。

不过两人都没说话。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江映月的两个哥哥站在不远处，隔着人群朝这边看，没再过来。

林玉衡侧头看了她一眼，马尾辫，碎花衬衫，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阳光下，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映月。”他忽然开口道。

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歪了歪小脑袋，“嗯？”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漂亮。”

江映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真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江映月笑道：“以前都不在一个班，你肯定没怎么注意过我。”

林玉衡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原身的记忆里，她就是个名字，偶尔在校园里看见，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林玉衡又笑道：“现在注意了。”

江映月这回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