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念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公司。

　　昨晚林屿又没睡好，在床上翻来翻去，她被他折腾醒三次，最后一次是被他硬拽起来按在墙上做的，完事之后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倒头就睡了。

　　今天早上闹钟响了四遍才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发现脖子上又多了个印子，这次在锁骨下面，圆领工装遮不住，她翻出一条丝巾系上了。

　　电梯到了十八楼，苏念刷卡进总裁办，路过前台的时候刘雯看了她一眼："苏念，今天怎么系丝巾了？"

　　"脖子过敏。"

　　"哦。"刘雯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对着小镜子补口红。

　　苏念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手机震了一下。

　　林屿：今天讲方案，紧张。

　　苏念：你不紧张的时候是什么样，我没见过。

　　林屿：我在你面前从来不紧张。

　　苏念：你在我面前只有一种状态，发情。

　　林屿：那你昨晚也挺配合的。

　　苏念脸热了一下，打了"滚"字删掉，改成"好好讲你的方案"，发出去。

　　林屿没回，应该是在做准备。

　　苏念开始处理手头的活，整理会议纪要，归档文件，帮刘雯跑了一趟楼下盖章。

　　忙到十点多，她想去茶水间倒杯水。

　　茶水间在走廊拐角，不大，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一台咖啡机，一台微波炉，旁边有个小吧台摆着各种茶包和速溶咖啡。

　　苏念推门进去，周燕正坐在小圆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刷手机。

　　"念念！"周燕看到她，眼睛亮了，把腿放下来，"过来坐。"

　　苏念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

　　纸杯上印着个logo，苏念没见过，但那个纸杯的质感一看就不便宜。

　　"这什么咖啡？"

　　"瑞幸太low了喝不下去，我自己带的豆子，用这边的咖啡机磨的。"周燕晃了晃杯子，"你尝尝。"

　　苏念没接："我自己倒水就行。"

　　"尝一口嘛，这个豆子是耶加雪菲的，我朋友从云南带的，市面买不到。"

　　苏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确实跟她平时喝的速溶不一样，酸度很低，有一股花果香，喝完嘴里不苦。

　　"好喝吧？"周燕笑眯眯的。

　　"嗯，挺顺的。"

　　"顺就对了，这豆子一斤六百八。"周燕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我昨天陪陈总他们去应酬，在一家私房菜馆喝到的，当场要了联系方式。"

　　苏念"嗯"了一声，走到吧台边拿纸杯接水。

　　"你说陈总那人，看着挺高冷的，其实私下话挺多。"周燕在后面说，"昨天吃饭的时候聊了好多，什么他在加州读书时候的事，他爸公司的事，还有恒远内部的人事关系。"

　　苏念接完水，转过身靠在吧台上。

　　"你跟陈总挺熟啊。"她说。

　　"还行吧，上周破冰之后加了微信，聊了几天发现人还不错。"周燕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杯，"念念你知道不，陈总他爸那辆保时捷，光是保险一年就二十多万。"

　　"跟我说这个干嘛。"

　　"分享一下嘛，长长见识。"周燕笑了一下，"还有昨天去的那家私房菜，在山顶上，一盘松茸刺身八百八，一条东星斑一千二，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苏念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她知道周燕在干什么。

　　炫耀。

　　但不是那种直白的炫耀，是包装成"分享"的炫耀，让你听着不舒服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大学时候周燕就这样。

　　谁买了新包，她就说"哎呀我那个包跟这个差不多，是我表姐送的，说是意大利产的"，三句话把你的包比下去，还显得自己很随性。

　　"念念，你周末干嘛了？"周燕问。

　　"在家待着。"

　　"又跟林屿宅着呢？"周燕叹了口气，"你俩真是，周末都不出去转转。"

　　"没钱转。"

　　"又来了又来了，一提钱你就这样。"周燕放下咖啡杯，认真看着她，"念念，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不爱听。"

　　苏念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周燕搓了搓手指，像是在组织语言，"林屿确实帅，也有才，但你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个穷小子。"

　　苏念端着水杯的手没动。

　　"在这个地方，光靠死守着爱情是活不下去的。"周燕看着她，"你以为光努力就行了？营销部那帮人哪个不努力？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大有人在，最后升上去的是谁？是有背景的，是有关系的，是跟对了人的。"

　　苏念还是没说话。

　　"你看赵总那样的大佬。"周燕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随便拉你一把，抵林屿干十年。"

　　"你什么意思？"苏念问。

　　"我没什么意思。"周燕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就是心疼你。你条件这么好，没必要跟着一个穷小子耗。"

　　苏念盯着她看了两秒。

　　"周燕，你是不是觉得赵启明会拉我一把？"

　　"我没这么说。"周燕表情没变，"但你自己想想，他那天为什么帮你擦文件？一个副总裁蹲在地上帮你擦？你觉得他是对每个管培生都这样？"

　　苏念没接话。

　　因为她不确定。

　　赵启明是不是对每个管培生都这样，她确实不知道。

　　"我不跟你说这些了，你自己悟。"周燕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反正我觉得吧，女人在这个地方，光靠自己是走不远的。你得学会借力。"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念。

　　"对了，昨天那杯咖啡的钱，陈总付的。光是那顿饭，大概两万多吧。"

　　周燕推门出去了。

　　茶水间里只剩苏念一个人。

　　她靠在吧台上，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

　　两万多。

　　林屿一个月工资，扣掉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六千。这顿饭够他干三个半月。

　　苏念脑子里突然冒出昨晚的画面——林屿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她问他想什么，他说想事。

　　想什么事？

　　想怎么在营销部活下去？

　　想怎么跟秦曼周旋？

　　想怎么在那堆富二代和关系户里杀出一条路？

　　她想起林屿那条三十五块的领带，想起他穿了两年领口都松了的T恤，想起他每天中午吃十五块的盒饭把肉都夹给她。

　　然后她想起赵启明蹲在地上的样子。

　　西装裤的膝盖蹭在地毯上，手帕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是干的、温的，说"慢慢擦，别割到手"的时候声音很轻。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上那个口子已经结痂了，浅浅一条线，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赵启明看到了。

　　林屿没看到。

　　不对，林屿看到了，他是翻她抽屉的时候看到那块手帕才问的。

　　苏念攥了一下水杯。

　　周燕说的话，她每个字都想反驳。

　　林屿不是穷小子，是还没发迹。

　　赵启明不是能借的力，是领导对下属的正常关心。

　　两万块的饭局不是值得羡慕的事，是另一种交易。

　　她脑子里全是对的话。

　　但那些话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

　　林屿那条领带，是真的丑。

　　他连件像样的西装都买不起。

　　营销部讲方案要穿正装，他上周末在淘宝上看了一下午，最后买了一百八的，到货之后苏念看了一眼，肩线歪了，扣子缝得歪歪扭扭，跟营销部其他人穿的比起来，一眼就能看出廉价。

　　她没说丑，只说"挺精神的"。

　　林屿在镜子前转了两圈，问她："真的挺精神？"

　　"真的。"

　　"那我周一就穿这个讲方案。"

　　"嗯。"

　　他转第三圈的时候，苏念从后面看到他后背的褶子，西装太薄了，里面穿件衬衫就能透出背心的轮廓。

　　那件西装穿出去，跟营销部其他人的比，就是地摊货和高定的差距。

　　不是林屿不努力，是起点差太多了。

　　苏念喝了一口凉水，凉得牙根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

　　林屿：讲完了。

　　苏念：怎么样。

　　林屿：秦总说可以，让我跟进私域项目。

　　苏念：那很好啊。

　　林屿：嗯，但是要跟甲方对接，甲方那边的人全是海归，说话中英夹杂，我有点吃力。

　　苏念：慢慢来。

　　林屿：还有一个事。

　　苏念：什么事。

　　林屿：讲完之后陈锋来找我了。

　　苏念：找你干嘛。

　　林屿：说他爸的公司跟秦总的部门有合作，让我对接的时候"灵活一点"。

　　苏念：什么意思。

　　林屿：意思就是让我配合他演戏，数据上帮他们美化一下。

　　苏念：你答应了？

　　林屿：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回去研究一下。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林屿：你说我该怎么办。

　　苏念打字：你自己判断。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冷了，又补了一条：别为了项目搭上自己。

　　林屿：知道了。

　　苏念把手机塞回口袋，把凉掉的水倒进水槽里，洗了杯子。

　　走出茶水间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总裁办走廊安静得不像话，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边墙上挂着画，每一幅都装裱得很精致，灯光打下来，走廊像一条精心布置的展厅。

　　赵启明办公室的门关着，不知道在不在里面。

　　苏念看了那扇门一眼，收回目光，往自己工位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刘雯叫住她："苏念，赵总让你等会儿去他办公室一趟。"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事？"

　　"没说，就让你过去。"

　　苏念"嗯"了一声，坐回自己工位。

　　她打开电脑，假装在看文档，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周燕刚才说的那些话。

　　"林屿确实帅也有才，但他就是个穷小子。"

　　"赵总随便拉你一把，抵林屿干十年。"

　　苏念闭了一下眼。

　　她知道周燕说的不对。

　　但周燕的话像一根针，不粗，扎进来的时候甚至不太疼，就是有点痒。

　　你伸手去抠，越抠越痒，越抠越深，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口子已经被你撕开了。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抽屉。

　　手帕还叠在里面，白底，四角带刺绣。

　　她没拉开抽屉。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屿。

　　赵启明：现在过来一下。

　　苏念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走廊尽头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走路的速度快。

　　走到门口，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

　　苏念推开门。

　　赵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边放着那杯茶。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常，跟看任何一个下属没有区别。

　　"坐。"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

　　赵启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个你看一下，下周三有个跟华盛集团的合作洽谈会，你跟着我去，做会议记录。"

　　苏念愣了一下。

　　华盛集团，行业前三，跟恒远是竞对关系，最近据说在谈合作，消息一直是绝密级别的。

　　让她去做会议记录？

　　"赵总，这个级别的会，不用更资深的人去吗？"苏念问。

　　"资深的人会先入为主，记的东西有倾向性。"赵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新人，没立场，记的东西最干净。"

　　苏念"哦"了一声，低头看文件。

　　"另外。"赵启明放下茶杯，"那天弄湿文件的事，别放在心上。"

　　苏念抬起头。

　　"我是说真的。"赵启明看着她，"刚入职犯错很正常，别有心理负担。"

　　苏念点了一下头。

　　"行了，回去准备吧，会议资料明天发你邮箱。"

　　苏念站起来，拿着文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启明又叫住她。

　　"苏念。"

　　她转过身。

　　赵启明没抬头，翻着手里的文件，语气随意："上次那块手帕，不用特意留着，用完就扔。"

　　苏念愣了一下。

　　"……好。"

　　她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地毯还是那么厚，灯光还是那么柔和。

　　苏念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拉开抽屉。

　　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白底，四角带刺绣，上面有一小块干涸的血迹，是她指尖渗出来的。

　　赵启明说用完就扔。

　　但她没用完。

　　苏念盯着那块手帕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抽屉。

　　她打开手机，翻到和林屿的聊天记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周燕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赵总随便拉你一把，抵林屿干十年。"

　　苏念知道这句话是错的。

　　但"抵林屿干十年"这个数字，太具体了。

　　具体到她没法当耳旁风。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看赵启明发来的会议资料。

　　文字一行一行从眼前过，她看了三遍，没记住一个字。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画面——林屿穿着那件一百八的西装站在镜子前转圈，问她"真的挺精神？"

　　她说了"真的"。

　　但她知道不精神。

　　一点都不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