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CBD，聿舟集团大厦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个南城的天际线。

钢筋水泥的丛林在灰蒙蒙天光下显得冷硬而沉默。

周庭聿站在窗前，身后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沈威。

另外两个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总，城南那块地的手续已经办妥了。”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只是赵家那边还在拖，他们占着的那三个仓库不肯搬，说是合同还没到期。”

周庭聿没有回头。

“合同还有多久到期？”

“还有……两年。”

“两年。”周庭聿只是淡淡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说话的中年男人，浅浅勾唇。

这种说不上来是不是笑的笑，让人脊背发寒。

“告诉赵家，要么三天之内搬走，要么我帮他们搬。”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周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庭聿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随手翻开一份文件，“他们可以选择怎么搬。自己搬，或者被人抬着搬。”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威补充道：“周总的意思是，让赵家知道，那块地我们势在必得。合同的事可以谈，赔偿的事也可以谈，但如果他们以为可以靠拖字诀来要挟我们，那就打错算盘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这就去办。”

两个人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沈威看了一眼周庭聿：“周总，赵家那边，要不要让老七带几个人去敲打敲打？”

“不必，”周庭聿头也没抬，“赵家那点家底，用不着动粗。他们不过是想要钱，给就是了，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

沈威点了点头。

他见过太多人被这个男人的外表骗了。

斯文矜贵，儒雅和善。

都是假的。

那层皮下面，是另外一种人格——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段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足够让普通人做一辈子噩梦。

-

周庭聿十岁那年，周家还是南城顶尖豪门。

那时他叫周聿，不叫周庭聿。

他像母亲，眉目清朗，性格温和，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钢琴过了十级，马术比赛拿过省级奖牌。

圈子里的人提起他，都说“周家那个小公子，教养真好”。

妹妹周舟像父亲，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性格活泼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兔子。

她却喜欢画画，喜欢小动物，喜欢黏着哥哥。

周聿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

如果没有那年的变故，他们现在应该幸福地活在阳光之下。

他顺利从父亲手中接过家业，能够独当一面，甚至身侧依然有佳人陪伴，事业美满，家庭和睦；

而妹妹会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艺术家，不受拘束，画自己喜欢的画作，天南海北地参展……

命运弄死人。

十年前那天，他身受枪伤，拉着妹妹的手，在雨里跑了很远。

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周舟的鞋跑掉了一只，他把她背起来，继续跑。

十二岁的小女孩趴在他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一声地喊“哥哥、哥哥”。

他们跑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找去了一个亲戚家，曾经受过周家扶持的。

那个亲戚当时哭得比他还伤心，说“孩子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和舟舟受苦。”

怀揣感恩，他和妹妹在那个亲戚家落下了脚。

本以为暂时可以有个安全的过渡……

然而第四天，他半夜醒来，听到那个亲戚在阳台尽头打电话。

这位叔叔在联系周家的仇家，要把这两个“烫手山芋”交出去，图谋换一笔钱。

他没有叫醒周舟。

而是把妹妹从床上背起来，从二楼窗户翻了出去。

落地时，左腿磕在花坛的石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

逃命的人，没有喊疼的权利。

那次他背着妹妹又奔袭了整整一夜。

腿上的血淋漓不尽，走到最后是靠一条腿在往前费力地挪移。

那一年他学会了三件事。

不要相信任何人。

躲避时，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

别把后背露给任何活的东西，警觉，警觉，再警觉。

接下来的五年，周庭聿难以回想。

隐姓埋名，一路从底层摸爬滚打，还带着妹妹。

被人打过、骗过、抢过、出卖过……

有人看他年纪小好欺负，想抢他手里仅剩的几百块钱，他抄起一块砖头把对方鼻梁骨砸碎了。

有人想对周舟动手，他用一把水果刀捅穿了那个人手掌，刀尖从手背穿出来，钉在木桌上。

他身上的伤疤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左肩有一道枪伤，是十九岁那年替一个地下钱庄的老大挡子弹留下的。

那一枪差点废了他一条胳膊，但也让他从此进了那个老大的视野。

右肋有一道刀伤，是二十岁那年被人从背后偷袭留下的，刀锋划过肋骨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

左腿那道从二楼跳下来时磕出的伤疤，已经变成了一条蜈蚣一样的长痕，从膝盖一直蜿蜒到小腿。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教训。

每一个教训都让他离“周聿”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更远一步。

他用了新名字，周庭聿。

全新的身份，一个从底层杀出来的、没有任何背景的狠角色。

但真正了解他底细的人知道，他带着最可怕的背景——

满腔仇恨。

他现在的公司，叫聿舟集团。

聿，周聿的聿。

舟，周舟的舟。

周舟今年二十二岁，比聂谦还小几个月。

身高遗传了周家的基因，一米七多的个头。

但身体被那场灾难彻底摧毁了。

她左腿中过一颗子弹。

那颗子弹打穿了她的股骨，碎骨取出来之后，左腿比右腿短了三厘米。

走路时需要拄拐，阴天下雨，骨头缝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医生说如果当初送医及时，也许能保住。

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她身上还有其他伤疤。

那些伤疤不是在那次雨夜留下的，是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积攒”的。

在最落魄的那几年里，在一个他们租住的城中村出租屋里。

有一天，一群人闯了进来……

周庭聿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男人趴在周舟身上！

那天，他用了十一刀。

那个人没有死，但从此不能人道，生不如死。

周庭聿的右手虎口被对方咬掉了一块肉。

至今那块地方还是凹陷的，皮肤和肌肉长在一起，像一个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然而周舟的伤，比深渊还深。

那些伤疤在衣服遮不住的地方。

脖子上、手臂上、后背上……

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烫伤，有些是抓伤。

它们像丑陋的虫子一样爬满了她身体。

每一条都在提醒她那个夜晚发生过什么。

心理留下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不能被人从背后靠近，不能听到某些特定的男性音色，不能闻到酒精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妹妹做过很多次心理治疗，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她会在治疗过程中突然崩溃，蜷缩在角落里，用尖锐的声音尖叫，尖叫到嗓子出血。

周庭聿试过所有的方法。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物，最好的治疗师。

有些伤疤，不是钱能解决的。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解决掉。

周庭聿做过很多“残忍”的事。

有些事沈威知道，有些事沈威不知道。

-

聿舟集团顶层办公室休息区。

凌晨一点十七分。

周庭聿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光在黑暗的室内刺目地闪了几下。

“周先生，小姐又犯病了。”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其中慌乱，“这次比上次严重，她把自己关在衣帽间里，我们进不去。”

“她在里面……在哭，但声音很奇怪，不像是哭，更像是……”

管家没有说下去。

周庭聿已经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

他动作很快，全程冷静、有条不紊，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景。

为了保护妹妹，周庭聿为她兴建了一处远离尘世喧嚣的庄园。

从这里过去，正常车程要一个小时。

周庭聿用了三十五分钟。

黑色柯尼赛格在城市街道上极速穿行，引擎声划破深夜。

红灯，闯了。

限速，超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泛青泛白。

到达天鹅庄园时，管家老陈和两个护工已经恭敬站在门口等着了，满脸交焦急。

老陈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在抖；

那两个护工站在他身后，一个低着头，一个眼眶红红的。

“什么情况？”周庭聿一边走一边沉声问。

“晚上她还好好的，”老陈跟在后边，语速很快，“吃了晚饭，看了一会儿书，还跟我说今天天气不错，想明天去花园里坐坐。”

“九点多我扶她上床，她看起来心情挺好的，还跟我说了晚安。”

“刚才我起来喝水，听到衣帽间有声音，过去一看，门从里面锁了，叫她不答应，只听到她在里面……”

“多久了？”

“从发现到现在大概四十分钟左右，但可能更早——她九点多就上床了，如果一直没睡……”

周庭聿没有再问，走到衣帽间门口，侧耳贴在门板上。

安静。

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是那种被人用力压制的安静。

像有人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声音漏出来。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小，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

布料摩擦布料，指甲刮过木板，牙齿咬住嘴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妹妹在发抖，抖到牙齿打颤。

但她把嘴捂住了，不想让人听到。

周庭聿闭了一下眼睛。

“舟舟。”他轻声开口，无限温柔，“是我，开开门。”

“舟舟，哥哥来了，乖，把门打开。”

许久，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气音。

周庭聿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了，连挤带掐，喘不上气。

忍不住抬眼看向天花板，把疑似雾气的东西，生生给逼回去。

对峙了一会儿，他觉得这样不是办法。

吩咐管家拿备用钥匙……

周舟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背靠着墙，膝盖收在胸前，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

头发散着，乱成一团，遮住大半张脸。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睡裙，睡裙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肩膀上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

左腿伸着，右腿蜷着，左腿旁边没有拐杖。

身体从骨头里往外抖。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肩膀，指甲陷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嘴张着，但没有声音。

或者说，她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然而喉咙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一米七多的个子，蜷缩在角落里时，竟然可以这么小。

周庭聿怔了一瞬，走进去，蹲在妹妹面前。

“舟舟，”他的声音轻到像是在跟一只受伤的小鸟说话，“是哥哥。”

周舟瞳孔涣散，目光穿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舟舟？”周庭聿一寸一寸地挪近了一些，“你看看哥哥。”

过了很久。

久到周庭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的瞳孔慢慢、慢慢收拢了，像相机镜头在对焦。

妹妹看到了他。

那双眼睛里先是空白，然后是茫然，再之后是确认。

接着，一股铺天盖地、像是决堤洪水一样的情绪涌上来。

周舟猛扑过来。

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往前倒进了周庭聿怀里。

看起来，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除了恐惧。

开始哭。

破碎的人儿，发出了极其破碎的哭声。

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掐住了又松开。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周庭聿的衣服，指节涨出青筋。

“哥……哥哥……”她的声音沙哑呜咽，“哥哥……我怕……我好怕……”

周庭聿不能做任何，说任何。

只能紧紧抱着她。

大手轻轻地、慢慢地抚过妹妹后背。

从上到下，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怕哈，”周庭聿一遍一遍安抚，“哥哥在，哥哥在呢。”

周舟身体依然抖得厉害，把脸埋进周庭聿胸口，眼泪和鼻涕不分你我地蹭在他昂贵的手工衬衫上。

周庭聿浑不在意。

大概，他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与爱心，都给了妹妹。

“那些人……”周舟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那些人又来了……我关灯了……他们就来了……从窗户进来的……我听到声音了……”

周庭聿的手猛然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抚着妹妹后背，轻柔又舒缓。

“没有人。”周庭聿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哄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窗户关着的，窗帘拉着的，外面安保森严，楼下有门禁，没有人能进来。”

“而且舟舟，衣帽间没有窗户，没有人能从窗户进来。”

周舟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衣服的手更紧了。

“你听到的大概是风的声音，”周庭聿说，“今天的风确实有点大呢～哥哥都快被吹感冒了。”

周舟没有说话，但她发抖的幅度渐渐小了一些。

周庭聿继续抱着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周舟的哭声也一点一点变小了。

从偶尔的抽噎，变成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衣服，不再是抓，而是搭着。

还是没有放开他。

周舟靠在周庭聿怀里，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目光不小心扫到妹妹身上那些裸露在外、可怖的疤痕。

每一次看到，都要经历一阵尖锐刺痛。

这么多年，向来如此。

所以。

他恨。

-

凌晨三点。

周舟终于靠在周庭聿肩膀上睡着了。

断断续续呓语着：“哥哥，你明天要记得多穿点，风大……”

周庭聿瞬间泪目。

一大颗泪水，狠狠砸在了地板上。

凌晨五点。

淡淡的天光从窗户渗进来，把衣帽间染成了介于金和灰之间的颜色。

架子上的衣服慢慢显出了轮廓。

鞋盒棱角变得清晰。

地上散落的衣架像沉睡的蛇……

老陈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欲言又止。

周庭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妹妹。

她睡着了的样子，像一个孩子。

不是二十二岁的大姑娘，而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扎着小辫子，抱着小奶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可是，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副躯壳留住。

妹妹的灵魂已经被撕碎了，碎片散落在过去。

任凭如何努力，捡都捡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