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辞转身，疯了一样地朝着康复中心狂奔。

曾经，她是组织里的“运动健将”，耐力与爆发力皆惊人。

这一刻，基因觉醒，全力冲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聂谦。

给康老师拨电话，无人接听状态。

当她跑到康复中心大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康老师打回来的。

“小聂？不好意思，刚才在给孩子们分点心，没听到电话——”康老师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

“聂谦呢？”聂辞喘着粗气问。

“还在活动室画画呢，怎么了？”

聂辞脚步猛地顿住了。

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小聂？你没事吧？你店里怎么样了？”康老师问。

这片区域不大，消息传得很快。

“……没事。”聂辞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我马上到。”

大脑里的细胞疯狂工作，如同被阻滞后重新运行的大数据：

康复中心有门禁，有老师，有零星的其他家长。

一个陌生人不可能在几分钟内带走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而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除非……

聂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个细节。

跑出康复中心时，回头那一瞬，能从门缝里看到聂谦的背影——

他在画画，低着头，很专注。

她放心了，所以才离开的。

但如果……那个背影不是聂谦呢？

聂辞又开始狂跑，目的地是活动室。

这一次，她的腿在发颤。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恐惧。

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纯粹且原始的恐惧。

像当年在雨夜里，抱着满头是血的聂谦时一样。

聂辞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到活动室里。

发现聂谦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支蓝色蜡笔，正低着头在一张白纸上认真地画着什么。

见她突然出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有聂谦后知后觉。

“对不起！”聂辞赶紧和老师以及受到惊吓的同学们致歉。

然后走到聂谦身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黑发，“走，收拾东西，回家了。”

“好耶！”

聂谦把蜡笔收进笔盒，又将画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背包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认真，每一样东西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

这是聂辞教他的，他记得很牢。

聂辞站在旁边看着，耐心十足。

脸上也没有任何异常表情。

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她瞳孔比平时缩得更小，目光更锐利。

聂辞在想一件事。

如果对方的目的不是带走聂谦，那是什么？

只是让她跑一趟、虚惊一场？

难道……

对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带走聂谦？

而是让她以为聂谦会被带走。

是让她体验“差一点就失去”的感觉。

这是一种心理施压。

站在上帝视角，展露轻飘飘的残忍那种。

-

聂辞牵着聂谦的手，走出康复中心的大门。

侧过头，余光扫过街对面一个居民楼。

四楼窗户半开着，窗帘微微晃动。

她敏锐捕捉到了窗户后面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站在那里，正看着她和聂谦。

聂辞没有停下来，只是默默收紧了牵着聂谦的手，步伐与频率不变地往前走。

-

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

用来形容聂辞现在的状态，一点也不为过。

那些年养成的本能，像一头被惊动的兽。

在她身体里来回踱步，竖着耳朵，龇着牙，随时准备扑出去。

以前她还能把这头兽关在笼子里。

现在笼子的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条缝，随时可能冲出来。

当年她和聂谦刚在这里落脚时，引起过不小的“轰动”。

左邻右舍什么的，都借着各种机会和理由，过来围观他们。

原因无他。

这对姐弟的外貌实在太出挑了。

聂辞一米七二的个子，身段清瘦挺拔，骨相立体，五官精致。

不是柔美那一挂，但眉眼间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聂谦虽然智力受损，但脸摆在那里。

一米八五的个头，眉目清朗，轮廓分明。

走在街上，回头率甚至比聂辞还高。

有段时间她很还很担心，因为外貌太过惹眼而遭到某些人的注意。

人类的悲喜有时候就是这么不相通。

有人拼命想要却得不到的，却是有人避之不及想丢弃的。

这些年，对聂辞表示过好感的人不少。

她拒绝过很多人。

有邻居介绍的，有客人自荐的，有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要加联系方式的……

聂辞的拒绝方式简单直接。

“不考虑”、“没兴趣”、“请不要打扰我”……芸芸此类，冷到骨头里。

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完全没有那个精力和心思。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两个人。

然而这些年，只有一个例外。

那个人叫顾衍之。

第一次来书店是两年前，淘一本绝版诗集。

聂辞在角落里翻了好久才找到。

递给顾衍之时，他接过去。

翻开扉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温和干净，像初夏的风。

“找了三年，终于给找着了！”他诚恳中难掩欣喜，“谢谢你，老板。”

后面他就经常来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频繁，而是一个真正爱书的人会有的频率。

忙的话，一个月一两次，不忙就周周来。

每次静静待半小时到一个小时之间，翻翻新到的旧书，偶尔买几本。

最初和聂辞的交流也仅限于书。

什么书好卖、什么版本值得收藏、哪家出版社的装帧最有品味……

他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低沉醇厚，很有磁性。

亦从不逾矩。

一来二去，两个人熟悉些了。

聂辞得知，顾衍之是南城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

平心而论，他的五官不属于惊艳那一类。

但非常耐看。

眉目舒朗，鼻梁挺直，笑起来时，眼尾有浅浅的纹路。

整个人不张扬，不卖弄，像一本文字隽永的书，有温度，有厚度。

他是唯一一个让聂辞有相处欲望的人。

仅限于当朋友。

-

这天下午，聂辞出门办事回来不久，正在整理书架。

顾衍之来了。

站在柜台前面，穿着一件浅灰色薄毛衣，内搭白衬衫。

午后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今天的打扮和平时不太一样。

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额前碎发被拢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温和深邃的眼睛。

聂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第一秒，她注意到他的穿着。

不是他平时来书店的装扮风格。

平时他穿得很随意，和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是的，顾衍之很年轻。

年轻，有为。

他来这里，基本是大衣罩着万物。

T恤，卫衣，高领毛衣……

今天这身明显是精心搭配过的。

第二秒，她注意到他的手里。

除了一本书，还拿着一个袋子，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今天来淘书？”聂辞浅笑了一下。

“嗯，碰碰运气。”顾衍之随即往文学区走去。

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约莫二十来分钟后，顾衍之把几本书放在柜台上。

是文学经典里一些比较古老的装帧版本，“这些多少钱？”

聂辞接过，清点了下，报价：“一百三。”

顾衍之扫码。

然后，他似乎迟疑了一下。

拿起那个纸袋，放在柜台另一边。

“这个，”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是给你的。”

聂辞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他：“什么？”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顾衍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手指在纸袋提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是朋友送的茶叶，云市老班章，我自己喝着觉得不错，想着给你也尝尝……”

聂辞没有接。

目光落在顾衍之脸上，有点审视意味。

那双眼睛是温和干净，释放着的尽是善意。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瞳孔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

瞳孔放大，可能的原因：

光线变暗、情绪激动、或者……说谎。

现在是下午，光线充足。

排除光线。

那么是情绪激动，还是说谎？

“谢谢。”聂辞拒绝得比较直接，“但我现在不喝茶了。”

顾衍之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他笑了笑，把纸袋拿回来，“那……下次有好东西再与你分享。”

他说得诚恳真挚，聂辞觉得，如果再拒绝，就显得情商太低了。

于是闭口不言。

聂辞看着他，发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了。

这是一个认识了好几年的人。

不过问她私事、从不逾矩、没让她感到过任何不适。

今天他只是好心给她带了些茶叶，仅此而已。

……

然而，她的嘴比脑子反应更快：“你今天穿得不太一样。”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审问，至少她这么认为。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笑了：“你看出来了？今天系里有个活动，结束后没来得及换。”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平时来你这里穿得很正式，太奇怪了。”

他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

聂辞把其他不合宜的念头压了下去。

“继续喝茶没什么不好，”顾衍忽然说，“你每天在店里待这么久，泡杯茶喝，也没那么无聊。我不是说你一定要喝我送的茶，就是——”他有些语无伦次，看起来有些紧张，“不过，尊重个人选择，哈哈。”

他拿起那几本书，朝她点头道别，转身走向门口。

从背影看，似乎有些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