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晨是被鸡叫声吵醒的。不是手机闹钟。不是楼上邻居拖椅子的声音。也不是公司群里一连串的消息提醒。是真正的鸡叫。一声接着一声，从隔壁院子传过来，带着点破锣嗓子的执着。

林晨睁开眼，看着头顶有些发黄的木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回家了。老屋的床不算软，甚至有点硬。窗户也不隔音，外面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可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没有半夜惊醒。没有梦见自己还在改方案。

更没有一睁眼就去摸手机看工作群。林晨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早上七点二十。总资产页面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1000002468.18元。林晨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到枕边。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晨晨醒了没？锅里有粥。"

"醒了。"

林晨穿衣服下床。走出房间时，李桂兰已经把早饭端到了堂屋。小米粥，咸菜，煮鸡蛋，还有一碟昨晚剩下的炒青菜。林建国坐在桌边，正低头抹药膏。他动作很慢，手伸到后腰的时候，眉头明显皱了一下。林晨看在眼里。

"爸，腰又疼了？"

林建国立刻把药膏往旁边一放。

"老毛病，不碍事。"

"去医院看过吗？"

"看啥看，贴两天膏药就好了。"

李桂兰端着碗出来，听见这话，没忍住说："去年去县医院拍过片子，医生说要好好养，别干重活。他倒好，前阵子还去帮人搬砖。"

林建国咳了一声。

"不搬咋办？家里总得有进项。"

李桂兰瞪他一眼，没再说。林晨低头喝粥，心里慢慢沉下去。以前他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块。他以为虽然不多，但至少够父母生活。可现在看，父母从来没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他。他在城里咬牙撑着。父母也在家里咬牙撑着。

只是他们怕他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吃完早饭，李桂兰去后院喂鸡。林建国拿着锄头要出门。林晨拦住他。

"爸，你腰这样，还去哪？"

"去南坡那边看看。"林建国说，"那块地荒得太厉害，再不收拾，草都比人高了。"

"今天谁都不去。"

林建国一愣。

"地不收拾了？"

"收拾。"林晨把锄头从父亲手里拿下来，靠到墙边，"找人收拾。你腰不好，妈手也裂了，我回来不是让你们继续硬撑。"

林建国皱眉。

"找人不要钱？"

"要。"林晨说，"所以我来出。"

林建国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声。不一会儿，二叔林建军进了院子。林建军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里夹着烟，脸上带着笑。

"晨晨，回来了也不去二叔家坐坐？"

"二叔。"

林晨打了声招呼。林建军看见他手里的锄头，笑意更深。

"真准备下地啊？你这大学生拿锄头，村里人看见可得稀奇。"

林建国脸色有些不自然。

"孩子回来帮两天忙。"

"帮忙好。"林建军点点头，又看向林建国，"哥，我今天过来，是跟你说那个钱的事。"

院子里一静。林晨看向父亲。林建国的脸色明显变了。

"不是说下个月吗？"

林建军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催你，但小鹏那边要买车，女方家催得急。你去年住院借的那六万，还有前年的两万八，加起来八万八。你看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

"我这几天想办法。"

"哥，我不是逼你。"林建军说着不是逼，眼睛却往林晨身上瞟，"这不晨晨也回来了嘛。他在大城市上班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点积蓄没有吧？"

林晨明白了。难怪二叔来得这么巧。昨天村里刚传开他回来了，今天借钱的事就上门。林建国脸上有些挂不住。

"晨晨刚回来，你跟他说这个干啥？"

"一家人嘛，有啥不能说的。"林建军笑了笑，"再说了，晨晨是大学生，见过世面。八万八在我们村里是大钱，在城里人眼里说不定也就两个月工资。"

林晨放下锄头。

"二叔，你把账号发我。"

院子里三个人都愣住了。林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

"晨晨，你别管。"

"爸，家里的事我不管，谁管？"

林晨拿出手机，看向林建军。

"二叔，八万八对吧？"

林建军眼睛一下亮了。

"对，对。"

他报了账号。林晨没有多说，直接转账。几秒后，林建军手机响起到账提醒。

【您的账户到账88000.00元。】

林建军看着屏幕，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到账了？"

他反复看了两遍，又看向林晨，表情终于变了。

"晨晨，你这……还真有钱啊。"

林晨笑了笑。

"以前攒了点。"

李桂兰从后院出来，听见了这句。

"啥钱？"

林建国脸色更沉。

"晨晨把欠建军的钱还了。"

"八万八？"李桂兰急了，"晨晨，你刚没工作，哪来的钱？"

"以前跟朋友做过项目，退出来拿了一笔钱。离职补偿也快到了。"林晨语气很平静，"家里的债先还了，你们以后别为了这事睡不着。"

李桂兰眼眶一下红了。

"你这孩子，自己在外面也不容易。"

"以后容易了。"

林晨说。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心里很稳。以前他确实不容易。可从今天开始，他不想让父母再不容易。林建军收了钱，脸上的笑容真切不少。

"晨晨有出息啊。行，那二叔就不打扰了。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弟小鹏也回来。你们年轻人聊聊，以后说不定还能互相帮忙。"

他说完，骑着摩托车走了。摩托车声远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桂兰拉着林晨进屋，压低声音问："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把所有钱都拿出来了？"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林晨想了想，补了一句："大头都分开放着，日常账户只留一部分。够花，也够你和爸安心看病修房。"

李桂兰还是不信。

"那你接下来咋办？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

"为什么不能？"

林晨搬了张竹椅，坐到院子里。阳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

"妈，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歇着。"

"不上班？"

"不上。"

"不找工作？"

"不找。"

李桂兰急了。

"那你以后吃啥？"

林晨看着院子角落里那块空地。

"种点菜。"

李桂兰噎住。她看着儿子，想骂又舍不得骂。

"妈，不上班不等于让你和爸养我。"林晨又说，"家里的重活以后先找人，饭我能做就做，做不了就买。你们不用为了我多撑一口气。"

李桂兰嘴唇动了动，没再急着骂。

林建国在旁边沉默半天，忽然开口："先让他歇歇吧。"

李桂兰看向丈夫。林建国背着手，看着院子外的山。

"孩子在外面这么多年，累了也正常。只要人回来，别的慢慢说。"

林晨心里一暖。

"爸，咱家屋顶是不是漏雨？"

"小漏，垫个盆就行。"

"别垫了，找人修。"

"修屋顶不便宜。"

"我出钱。"

"还有这个院墙，裂得厉害，也修一下。"

"葡萄架重新搭。"

"后院收拾出来，种菜。"

"再挖个小池子，养点鱼。"

林晨一件件说。李桂兰听得又心疼又好笑。

"你这是回来躺平，还是回来折腾这个家？"

林晨笑了。

"躺平也得躺得舒服点。活找人干，人少受罪。"

下午，林晨没有再抢锄头。他给镇上的施工队打了电话，又请隔壁两个常年做零工的叔伯先来清后院。杂草有人割，碎砖有人搬，林建国被他按在葡萄架下喝茶，李桂兰想去帮忙，也被他拦住，只让她把旧菜种拿出来挑一挑。

林晨自己也没闲着。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线，哪里做菜畦，哪里留水沟，哪里搭架子，都一处处标清楚。这个家不是靠父母继续咬牙撑起来的。以后该花的钱花，该请的人请，他只负责把日子安排得舒服一点。

傍晚的时候，赵秀梅又来了。

"桂兰，晚上可别忘了来吃饭啊。我们家小鹏也回来了，现在在县里单位上班，也能给晨晨讲讲现在就业形势。"

她说着，往后院看了一眼。林晨正拿着锄头翻地。赵秀梅忍不住笑。

"哟，还真种上了？"

李桂兰脸色一沉。林晨抬头，擦了把汗。

"二婶，晚上几点？"

"六点。"

"行，我去。"

赵秀梅走后，李桂兰有些担心。

"晚上她肯定又要说你。"

林晨把锄头靠在墙边。

"让她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

"日子是咱们自己过。"

说完，他拿起手机，给镇上的施工队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想修一下老房子。"

"屋顶、院墙、后院，都要弄。"

"钱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精神起来。而林晨挂断电话后，继续慢悠悠地给菜地浇水。夕阳落在青山后面。院子里有风，有泥土味，也有母亲在厨房炒菜的香味。林晨忽然很确定。他没有回来失败。他只是终于可以选择不赢给别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