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督查科众生百态刘峰正式在市政府办公室督查科上任的第二天，科里的同事才都全部露面。

　　督查科除了刘峰这个科长之外，还有六个人，算是人数较多的科室了。

　　副科长黄天野在督查科待了十几年了，从普通科员到副科长用了五年，当副科长就当了九年，九年来一直升不上去，送走了三位科长。

　　在刘峰来之前，一直是他黄天野主持督查科的工作，这次刘峰一来,再一次阻碍了黄天野进步的路子！

　　刘峰正式在市政府办公室督查科上任的第二天，科里的同事才全部露面。

　　副科长黄天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督查专报，正用红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刘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笑了笑,没有起身。

　　“刘科长，昨天不好意思，跑了一趟城南那个项目现场，没来得及迎你。”

　　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挑不出毛病，但刘峰注意到，黄天野说刘科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停顿，像是一个习惯了说我的人，突然要改口说我们，舌头还没完全适应。

　　黄天野在督查科待了十几年了，他送走的三任科长里，第一任高升去了副秘书长室，临走拍着他肩膀说“天野，你再忍忍，有机会我替你说话”。

　　话说了，机会没来，第二任干了两年调去下面县里当副县长，走的时候倒是真心实意替他争取过，但市府办的职数卡得死，一个萝卜一个坑，坑没空出来，萝卜就挪不了窝。

　　第三任是个下来“镀金”的年轻干部，在督查科待了不到一年半就去了更重要的岗位，走的时候连顿像样的散伙饭都没吃。

　　黄天野主持督查科工作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年，那两年里，他把科里的事务理得井井有条，省里的督查考核拿了优秀，分管领导在大会小会上点了三次名表示肯定，所有人都觉得，这次该轮到他了。

　　然后刘峰来了，黄天野内心欲哭无泪，但外表丝毫没有表现。

　　督查科剩下的五个人，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心思。

　　马骏坐在黄天野斜对面，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面上永远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是按颜色排列的。

　　他是科里资历最深的科员，在督查科待了十二年，比黄天野还早来两年。

　　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一份督查专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把刚打的一段话从头到尾默读一遍，再删掉几个字，换上更温和的表述。

　　马骏是科里公认的笔杆子，但凡需要写到市领导案头的材料，十回有七八回是他执笔。

　　他的专报写得漂亮，事实清楚、层次分明、措辞得体，既把问题点了出来，又不至于让被点名的单位太难堪，这个分寸感，不是谁都拿捏得了的。

　　但他也是科里出了名的滑，这个滑不是偷奸耍滑，而是一种精明的自保，但凡需要担责任的事，他总能巧妙绕开。

　　新系统上线，他说自己电脑水平不行，别把数据弄乱了；

　　遇到棘手的督查任务，他永远第一个表态坚决服从安排，但具体执行的时候，总能找到理由让自己处于辅助的位置。

　　孙梅坐在靠门的位置，是科里唯一的女同志，三十五岁，圆脸，说话嗓门不小，笑起来的时候整层楼都能听见。

　　她负责内勤和台账管理，听起来不是什么核心业务，但在督查科，台账就是命根子。

　　省里来考核要看台账，市领导过问工作要看台账，年底评优评先也要看台账，谁在什么时间干了什么事、出了什么结果、形成了什么闭环，全在那一摞摞台账里。

　　孙梅在这个岗位干了六年，台账从来没出过纰漏，每年省里考核，督查科的台账都是免检产品，但她六年来的年度考核，清一色的称职，从没拿过优秀。

　　她私下跟马骏吐槽过：

　　“我算是看明白了，督查科的女人，得把自己活成男人，还得是个没前途的男人。”

　　这话说得刻薄，但也不全是气话，督查科的业务属性决定了它是个跑断腿、磨破嘴的科室，外出督查、现场核验、一线协调，这些出彩的活儿天然地偏向男同志。

　　而内勤和台账，干好了是本分，干砸了是事故，既没有镁光灯，也没有加分项。

　　现在刘峰来了，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在观望，这个年轻科长是什么路数？

　　是来干实事的，还是来过渡的？是跟黄天野掰手腕的，还是来当第四尊送走的菩萨的？

　　孙梅的答案是，先看看，不急。

　　赵海波坐在孙梅后面，三十二岁，身材魁梧，坐姿笔挺，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他确实是转业干部，在部队干了十年，从排长干到副营，转业那年考了公务员，分到了市府办督查科。

　　他的履历在科里最简单，来了三年，没挪过窝，是黄天野一手带出来的。

　　黄哥这个称呼，科里只有赵海波叫得出来，别人都叫黄科长，唯独他，从第一天进科里就叫黄哥，叫了三年，叫得自然妥帖，没人觉得不妥。

　　赵海波负责现场督查和实地核验，这是督查科最苦最累的活儿。

　　大夏天顶着烈日跑工地，大冬天冒着寒风去县里，饭点不准时是常事，碰上难缠的项目，一天打十几个电话催进度也是常事。

　　但他从来不叫苦，部队养成的作风，任务下来了，干就完了。

　　他对黄天野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忠诚，这种忠诚不是利益交换，而是军人对老班长式的情感认同。

　　黄天野在他面前也确实像个老大哥，工作上手把手教，生活上嘘寒问暖，逢年过节还张罗着科里聚餐，气氛搞得热热闹闹。

　　不过赵海波有个好处，认理不认人。

　　周明远坐在角落里靠墙的位置，二十八岁，是整个科里最年轻的。

　　他桌上摊着三本书，一本《督查工作实务》、一本《公文写作规范与技巧》、还有一本英文原版的公共管理教材。

　　周明远是考公务员进来的学院派，省内一所不错的大学硕士毕业，专业是行政管理，毕业论文写的是“地方政府督查机制的优化路径”。

　　来科里刚满一年，正处于夹着尾巴做人的阶段。

　　刘峰到任后，周明远是科里第一个主动向新科长汇报工作的年轻人。

　　不是什么隆重的汇报，就是趁着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拿着自己整理的一份近期重点督查事项跟踪表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说：

　　“刘科长，这是我最近梳理的几个项目进度情况，您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表格做得很用心，时间轴、责任部门、当前状态、存在的问题、建议的下一步措施，一清二楚。

　　刘峰看完，点了点头，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答得上来。

　　老魏坐在离门最远、离饮水机最近的位置。

　　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肚子不小，茶杯更大，一个能装一升水的透明玻璃杯，里面永远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他的工位上除了茶杯和一份当天的报纸，几乎什么都没有

　　按老魏自己的话说：

　　“就差三年退休了。”

　　他的履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早年是下面一个县里某局的副局长，副科级，管过业务、管过人事、管过财务，算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

　　后来赶上机构改革，县里一些局委合并重组，他的位置被优化掉了，市里本着消化存量的原则，把他调到市政府办公室，职级并行给了个四级主任科员。

　　在市府办，四级主任科员是个不上不下的职级，比上严重不足，比下略有盈余。

　　每天准点来，准点走，八点半打卡，泡上茶，翻翻报纸，看看手机。

　　历任科长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是尊重老同志，二来是犯不着跟一个快退休的人较劲。

　　老魏也乐得当透明人，不参与科里的是非，不评价历任科长的优劣，有人聊天他就搭两句，没人理他他就自得其乐。

　　他唯一的爱好，是在一天的工作快收尾的时候端着茶杯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感叹一句：

　　“哎呀，又混过去一天。”

　　刘峰把这些看在眼里，说实话，市政府办公室和县政府办公室区别很大，水深，人事关系也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