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在后院二楼，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子，摆着四张上下铺。

靠窗的下铺空着，铺着一张凉席，上边叠着一床薄被子。

“你就睡这儿。”苏媚指了指那张床，“被子和枕头我去给你拿。”

陈平川把包放在床上，环顾四周。屋子里有一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道，墙角堆着几个啤酒瓶，地上扔着烟头。

“其他几个人都是夜班的保安，白天睡觉，晚上干活。”苏媚说，“你跟他们错开，晚上你值前半夜。”

陈平川点了点头。

苏媚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床干净的被子和一个枕头回来了。她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枕头说：“行了，先凑合住着，等发工资了再去买好的。”

“够了够了。”陈平川摸着那床软和的被子，心里暖暖的。

他这辈子还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走吧，我带你去领制服。”

两人又下了楼，走到后面的一间小仓库里。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架子上摆着一排黑色的保安制服。

苏媚从架子上拿了一套，抖了抖灰，递给他：“试试合不合身。”

陈平川接过衣服，脱掉自己的旧外套，套上了那件制服。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勉强能穿。

“还行。”苏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扣子扣好，衣服塞进裤子里，精神点。”

她的手碰到他的脖子，凉凉的，带着一股香味。

陈平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苏媚看出了他的窘态，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人刚从仓库里出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胸毛。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看到苏媚和陈平川，眼睛眯了起来。

“哟，苏媚，这是谁啊？”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的。

“新来的保安，陈平川。”苏媚淡淡地说，“平川，这是王哥，保安队的老人了。”

“王哥。”陈平川赶紧打招呼。

王哥上下打量了陈平川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他吐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新来的？行啊，正好我手头有点事，你跟我来。”

苏媚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她看了陈平川一眼，小声说：“去吧，晚饭的时候我去找你。”

陈平川点了点头，跟着王哥走了。

王哥带着他走到大厅的后面，指着一排厕所说：“先把厕所刷一遍，从里到外，刷干净。”

陈平川看了看那排厕所，一共有六个坑位，地上全是水，踩上去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

他的心往下一沉，但还是点了点头：“行。”

王哥扔给他一个刷子，一桶水和一瓶消毒水，然后就走了。

陈平川蹲在地上，拧开消毒水的盖子，倒了一些在水桶里。刺鼻的气味涌上来，冲得他眼睛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撸起袖子，开始刷厕所。

他干过农活，不怕脏不怕累，但这厕所的味道实在让人受不了。消毒水的气味冲得他嗓子眼发紧，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但他咬着牙挺住了。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苏媚躺在他怀里说的那句话：“在这个地方，要学会忍。”

他现在懂了。

这就是他进入这个新世界的第一课。

他刷了一个多小时，把六个坑位从里到外都刷得干干净净。手被消毒水泡得发白，手指尖的皮都皱了起来。

王哥又来了，看了一眼厕所，没说什么，扔下一句：“把大厅的地拖了。”

陈平川又去拖地。

大厅的地毯上全是酒渍和烟灰，有的地方还有呕吐物。他跪在地上，用手抓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擦。

那些呕吐物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他胃里翻江倒海，但硬是憋住了。

其他几个保安站在那里看着他干活，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有人在偷笑。

陈平川假装没听到，低着头继续干活。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是在给他下马威。在这个地方，他是新来的，是外人，所有人都想看看他能撑多久。

但他不会走。

他不能走。

他走了，又能去哪儿？睡桥洞？还是像苏媚说的那样，继续当个流浪汉？

不能走。

他咬了咬牙，干得更卖力了。

晚上六点多，苏媚来了。

她换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半截白皙的胸口。腰收得很紧，把她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裙摆很短，只到大腿中间，走起路来，两条修长的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陈平川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苏媚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他让你干什么了？”

“刷厕所，拖地。”陈平川老实回答。

“这个王八蛋。”苏媚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拉起他的手，“走，别干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苏媚打断了他，“你跟我来。”

她拉着陈平川的手，穿过大厅，走出了夜总会的大门。

两人走到街对面的一家小餐馆里，苏媚要了两个菜和两碗米饭。

“先吃饭。”她把筷子递给陈平川。

陈平川接过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整整干了一天的活，中午都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

苏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里带着心疼。

“慢点吃，别噎着。”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陈平川一口气连吃了三碗米饭，才算缓过劲来。

吃完饭，苏媚结了账，又带着他去了旁边的一条商业街。

“来这儿干什么？”陈平川问。

“给你买身衣服。”苏媚说，“你现在穿的那身制服太大了，看着不像样子。”

“不用了，我——”

“别废话。”苏媚拉着他的手臂，走进了一家服装店。

她给陈平川挑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西裤和一双黑皮鞋，还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根皮带。

“进去试试。”她把衣服塞给他。

陈平川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他脱掉那身脏兮兮的制服，换上了新衣服。白衬衫很合身，黑西裤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敢相信。

这还是那个从四川农村逃出来的穷小子吗？

他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像个体面人了。

“好了没？”苏媚在外面问。

陈平川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不错。”她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子，“这下没人敢看不起你了。”

她离他很近，身上的香水味飘进他的鼻子里。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上。

苏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故意凑近了一点：“好看吗？”

陈平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往后缩了缩：“好，好看。”

苏媚笑得更厉害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该上班了。”

两人回到夜总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厅里的灯全亮了。

霓虹灯、射灯、水晶灯，五颜六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音乐响了起来，震耳欲聋。

服务员穿梭在客人中间端酒端菜，穿着暴露的小姐们坐在客人身边，陪他们喝酒聊天，嗲声嗲气地说着讨好的话。

陈平川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切，感到有点恍惚。

这才是真正的夜总会。

白天看到的那些，不过是它睡着了的样子。

王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冷笑：“哟，打扮得挺精神嘛。行，今晚你就在门口站着，有客人来了就开门，有人闹事你就喊人。”

“知道了。”陈平川点了点头。

他走到大门口，挺直了腰板，站得笔直。

来来往往的客人都从他身边经过，有的喝得醉醺醺的，走路东倒西歪；有的搂着小姐，手不规矩地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

陈平川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媚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他终于明白了她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在这个地方，眼睛和嘴巴，有时候比手还容易惹事。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大厅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链子的老板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弟。大厅里的几个小姐看到他都激动得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迎上去。

“李老板来了！”

“李老板，人家想死你了！”

苏媚也站了起来，但她没有迎上去，只是坐在吧台边，端着一杯酒，不紧不慢地喝。

那个李老板推开那些小姐，径直走到苏媚面前，笑呵呵地说：“苏媚，你今天真好看。”

“李老板真会说话。”苏媚笑了笑，举起了酒杯，“我敬你。”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李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苏媚的手里：“接着跳，跳得好，我再加钱。”

陈平川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一沓钞票，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钱看起来至少有一千块。

一千块啊！

他在老家种地，一年也赚不到一千块。他在夜总会干保安，一个月也才八百块。

而这个老板，随手就给了一千块的小费。

陈平川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钱，可以这么好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