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梨花村，整个村子炸了锅。

梨花村的酥梨，那可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皮薄、肉脆、汁多、核小，咬一口甜到嗓子眼。

但梨这东西不等人，熟了就得摘，摘了就得卖，卖不出去，三天就烂。

往年都是刘彪来收，大家都习惯了，虽然价压得低了点，但好歹能换成钱。

今年刘彪说不收就不收，几百吨的梨卖给谁去？

满树的梨子挂得沉甸甸的，风一吹，晃来晃去，像一个个小灯笼，但在村民眼里，那些全是催命符。

“这可咋整啊！梨都熟了，再不摘全得烂树上！”

“走走走，找村长去！让他拿个主意！”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涌到了魏大国家门口。

魏大国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肚子挺着，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跷着二郎腿，优哉悠哉的。

看见黑压压一片人涌进来，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了，笑眯眯地站起来：“哎呀，这是咋了？来这么多人？”

“魏村长！咱们的梨刘老板说不收了！说今年一斤都不收！”

“咱们村的梨全熟了，他不收卖给谁去啊？”

“村长你可得拿个主意啊！”

七嘴八舌，吵得魏大国脑仁疼。

他举起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别吵了，一个一个说。”

等大家把话说完，魏大国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

“你们找我有什么用？”

他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很，“我又不是收梨的，刘彪不收了，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是村长啊！你得出面啊！”

魏大国一撇嘴：“找我没用，去找王二狗啊。”

人群安静了一瞬。

魏大国站起来，背着手，在人群前面走了两步，语气像在开大会似的：

“你们想想，刘彪为啥不收了？还不是因为王二狗？人家刘老板说了，只要王二狗去磕十个响头，他就收，多简单的事啊？磕几个头又少不了肉！”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提高了半度：

“你们不去找王二狗，跑来找我？我替他磕头去啊？那人家刘老板认吗？”

人群里有人嘀咕：“说得也是……”

“就是，是王二狗得罪的人，凭啥连累咱们？”

魏大国又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一个老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老赵啊，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啊，解铃还须系铃人，王二狗自己去磕个头，啥事都解决了。”

“他要是不去，你们家的梨烂树上，那是他自己的事吗？那是全村人的事啊！”

他这话说得不高不低，但字字句句都像往干柴上扔火星子。

人群里的火“噌”地就蹿起来了。

“走！找王二狗去！”

“让他去磕头！凭啥连累全村！”

“他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咱们就不走了！”

一群人转身就往外涌，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呼呼啦啦地往王二狗家那边冲。

魏大国站在院子里，看着人群远去的背影，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

脸上那个笑，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身旁的老婆从屋里探出头来：“老魏，你不去看看？”

“我去干啥？”魏大国把缸子放下，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让他们闹去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华子，点上一根，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那边，王二狗家。

曹兰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见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王二狗！出来！”

“开门开门！”

“砰砰砰——”

曹兰吓了一跳，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瘸着腿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黑压压一片人涌了进来，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婶、赵大哥、王叔、孙嫂……全是村里人，平时见了面客客气气的，这会儿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气。

像王二狗欠了他们几万块钱似的！

“曹婶，二狗呢？叫他出来！”

曹兰陪着笑脸：“各位乡亲，这是咋了？二狗他……”

“你别说了，叫王二狗出来！”

有人不耐烦地一摆手，把曹兰扒拉到一边。

曹兰腿脚本就不好，被这么一扒拉，一个趔趄，差点摔了，扶着墙才站稳。

“娘！”

王二狗从里屋冲出来，扶住曹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谁动我娘了？”

那个扒拉曹兰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嘴硬道：“我又没打她，就轻轻碰了一下……”

王二狗没理他，把曹兰扶到板凳上坐下，这才转过身，面对着满院子的人。

“说吧，什么事？”

李婶第一个开口：“二狗啊，不是婶说你，你跟刘老板的事，凭啥连累全村啊？”

赵大哥跟着说：“就是！刘老板说了，只要你去磕十个响头，他就收梨，多简单的事啊，你去一趟不就完了？”

“你得罪的人，你惹的事，凭啥让我们跟着遭殃？”

“我们家今年就指望那几亩梨过日子呢，你要是连累我梨烂了，你赔得起吗？”

“赔？他拿啥赔？他家连老鼠来了都得哭着走！”

“二狗啊，你就去磕几个头呗，又少不了肉，低个头咋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就是就是，人家刘老板都废了，你比他强多了，你磕个头怎么了？”

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尖，像一把把刀子往王二狗身上捅。

曹兰坐在板凳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王二狗按住了肩膀。

王二狗站在院子中间，一言不发，就那么站着。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全是熟人。

平时见了面，叫一声婶，喊一声叔，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还去帮忙。

现在全站在他家院子里，逼他去给那个踩碎他蛋的人磕头。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委屈，是火。

那火从心窝子里烧起来，烧到嗓子眼，烧到眼珠子，烧得他浑身都在往外冒热气。

他深吸一口气。

“够了！”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压，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突然亮出了獠牙，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猛地一缩。

离得近的那几个人，脸都白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蛐蛐叫。

王二狗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气场，像一座大山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这会儿全闭上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吭声。

王二狗扫了他们一眼，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在石板上，当当响：

“都回吧。”

“我明天，就去县上找刘彪。”

说完，他转身扶起曹兰，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

“咣当”一声，门重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