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截栏杆松动的声音，在雨里并不算响。
可落在林晓耳朵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她后背裂开。
咔。
咔嚓。
那声音一下一下，细碎又清楚。
她坐在阳台角落，湿透的毯子滑到腰边，手指死死抓着身下冰冷的水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下面是洪水。
洪水里还有那道黑影。
她刚才已经亲眼看见那东西撞墙。
那不是普通鱼。
普通鱼不会贴着楼体转圈，也不会在阳台开裂的时候，像闻到血味一样游回来。
林晓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不想哭。
至少不想在陆野面前哭。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在意这个。
明明他们才刚说上几句话。
明明那个男人嘴毒得要命，说话一点都不好听。
可当陆野从六号楼消防窗翻出来，抓着绳索一点点朝她挪过来的时候，林晓心里那根快崩断的弦，突然又被人接住了。
雨太大。
陆野整个人几乎被黑雨裹住。
他一只手抓着绳索，一只手扣着外墙边缘，身体贴着湿滑的墙面，一点一点往这边挪。
下面的洪水像张开的嘴。
每一次水浪拍上墙，他的身体都会跟着晃一下。
林晓看得心脏都快停了。
“陆野！”
她忍不住喊。
“你慢点！”
陆野抬眼看了她一眼。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几乎把眼睛都糊住。
“大小姐，你以为我在散步？”
林晓被噎了一下。
眼泪差点被气回去。
“你能不能别这个时候还气人？”
“不能。”
陆野咬着牙往前挪了一点。
“我怕一停下来，就想起自己正在干蠢事。”
林晓怔住。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承认怕。
也承认这是蠢事。
但他还是过来了。
这比那些张口就说“不怕”“没事”的人，更让她心口发紧。
另一边，吴梅站在六号楼消防窗里，双手紧紧压着绳子。
绳索绕过窗框，被她用身体死死抵住。
她手心已经被勒红，甚至磨出了一点细小的血痕，可她连看都没看。
她只盯着陆野。
看他一点一点从窗外挪向对面。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米白色布料沾着水，显出成熟柔软的线条。她脸色有些白，唇也抿得很紧。
明明冷得发抖，她却没有后退半步。
“陆野，绳子还稳。”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别急。”
陆野没有回头，只抬手比了个知道的手势。
吴梅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看一个人去冒险，比自己遇险还难受。
刚才她被十六楼那几个人堵门的时候，也怕。
怕得直来直去。
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陆野在雨里摇晃，看着他脚下就是洪水，看着水下那道黑影一次次靠近。
她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拉住这根绳子。
像拉住他的一条命。
吴梅指尖发白，低声道：
“你一定要回来。”
这句话被雨声吞掉，没有传到陆野耳朵里。
陆野此刻也确实没空听。
他已经挪到两栋楼之间。
这里的风最大。
水流撞在两面墙之间，声音轰隆作响，像有人在脚下拉开了一台巨大的机器。
他的鞋底踩在墙体外沿的窄边上，几次打滑。
体魄加到六之后，他明显比之前能撑。
但也只是能撑。
不是无敌。
手掌被绳索磨得发疼，雨水混着掌心破开的皮，刺得他忍不住皱眉。
“系统。”陆野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最好别坑我。”
系统当然没回。
它就像一个冷漠的老板，只负责发任务，不负责员工心理健康。
陆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水面猛地一炸。
那道黑影从下方掠过。
虽然没有完全露出水面，可陆野还是看见了一截暗灰色的背脊。
很宽。
比他想象得更宽。
像一块在水里游动的湿木板，偏偏速度快得不像木板。
水浪溅到他裤腿上。
冷意顺着脚踝往上钻。
陆野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要是会跳，我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林晓在对面听见他低声嘀咕，脸更白了。
“它会跳吗？”
陆野抬头。
“你现在问这个，不觉得有点刺激吗？”
“我害怕！”
林晓这一次没嘴硬。
她是真的怕到声音都变了。
陆野顿了一下。
他看着阳台上那个狼狈得快哭出来的女孩。
雨水把她的长发打湿，贴在白皙脸侧。她眼睛红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身上那件浅蓝防晒衫早就湿透了，贴着肩背和腰线，白色短款运动上衣被毯子半遮半掩，勾出年轻女孩特有的饱满和纤细。
她的腿很长。
黑色运动短裤下，双腿因为冷而绷紧，脚踝白得像被雨水泡过。
哪怕此刻狼狈不堪，也仍然漂亮得扎眼。
不是吴梅那种成熟温软的美。
林晓的漂亮更亮，更容易让人心烦意乱。
像雨夜里突然晃进眼睛的一束光。
陆野只看了一眼，立刻把注意力压回绳索上。
救人。
先救人。
别在这种时候像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沉声道：“林晓，看着我。”
林晓一怔。
陆野盯着她，语气比刚才稳了些。
“别看水，也别看裂缝。你就看着我。”
林晓眼眶发红，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看着你就不会掉下去吗？”
“不会。”
陆野说得很平。
林晓愣住。
明知道他这话没有任何道理。
可那一瞬间，她竟然真的信了一点。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死死盯着陆野。
“你要是骗我，我活下来也要骂你。”
“行。”
陆野继续往前。
“骂十句都行。”
“我要骂一百句。”
“那你得先活到一百句。”
林晓鼻子一酸。
这人真的讨厌。
讨厌得让人想哭。
也讨厌得让人不敢死。
陆野终于靠近了对面阳台。
他伸手抓住阳台外侧的栏杆。
栏杆晃了一下。
陆野脸色微变。
这东西比看起来更不稳。
“别抓栏杆！”他立刻道，“往里面挪，靠墙。”
林晓声音发颤。
“我腿软。”
“爬也行。”
“你……”
她刚想顶嘴，脚下阳台突然又是一沉。
这一下比之前更明显。
林晓身体往旁边一歪，湿毯子彻底从肩上滑落。
她吓得尖叫，双手胡乱去抓。
陆野来不及多想，猛地探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很细。
很凉。
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
林晓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野的手掌很热，也很有力，握住她的一瞬间，几乎把她从那种失重感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别乱动！”
陆野低吼。
林晓红着眼看他。
“我没有乱动，是它在裂！”
“那也别乱动。”
陆野一边说，一边撑住阳台边缘，翻身跃了进去。
他落地的时候，阳台又晃了一下。
林晓下意识往他身边缩。
两人的距离瞬间近到过分。
她湿透的发丝蹭到陆野手背，身上的雨水和淡淡香味一起扑过来。
陆野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装出来的发抖。
是冷到极点，也怕到极点。
她嘴上厉害，身体却诚实得很，几乎本能地往唯一的热源和支撑靠近。
陆野垂眼看她。
近距离下，林晓比刚才隔着雨幕看还要漂亮。
脸小，鼻梁秀挺，唇色被冻得浅，却因为咬过而泛着一点红。眼睛湿漉漉的，明明带着倔，眼尾却红得像被欺负狠了。
她的防晒衫贴在身上，短款上衣下露出一截细腰，腰线薄得像一只手就能扣住。可该有起伏的地方又一点不含糊，青春饱满的线条被湿衣勾得很明显。
陆野心里轻轻骂了自己一句。
这时候看这些，真不是东西。
但男人的视线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
越是危险，越是紧绷，那些鲜活的东西反而越刺眼。
他很快移开目光，语气冷硬地说：
“把毯子扔了。”
林晓一愣，下意识抱住滑到腰间的毯子。
“为什么？”
“太重，吸满水了。等会儿会把你拖下去。”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
毯子沉得像一块湿石头。
她咬了咬唇，终于松手。
毯子从阳台边滑下去，掉进洪水里。
几乎下一秒，水面下的黑影猛地一摆，湿毯子被卷进水中，眨眼就没了。
林晓脸色发白。
如果刚才掉下去的是她……
她不敢想。
陆野也看见了，脸色沉了几分。
“没时间了。”
他拿起绳子，快速绕过林晓的腰。
林晓身体猛地一僵。
“你干什么？”
“绑安全绳。”
“你别乱碰。”
陆野抬眼看她。
“林晓，现在不是讲男女有别的时候。”
林晓脸一下红了。
“我知道！但你也提前说一声啊。”
“我刚说了。”
“你那叫说吗？”
“那我现在重新说。”陆野面无表情，“林晓，我要给你绑绳子，可能碰到腰，碰到背，碰到肩。你要是介意，可以自己绑。”
林晓被他说得又羞又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冻得发抖的手。
别说绑绳子，她现在连金属扣都扣不上。
“你绑。”
她声音低了下去。
“快点。”
陆野没再废话。
他把绳子从她腰侧绕过去。
林晓腰很细，隔着湿透的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纤细和柔韧。陆野的手从她身侧穿过时，她整个人绷得厉害，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可阳台太小。
两人又必须靠得近。
绳子绕到后背时，陆野不得不半俯下身。
林晓的呼吸轻轻打在他颈侧。
她大概是紧张得厉害，呼吸又急又乱。
陆野的手指扣上金属扣，指节不小心擦过她腰侧。
林晓轻轻颤了一下。
“凉？”
陆野问。
林晓咬着唇，嘴硬道：“没有。”
“那你抖什么？”
“我冷。”
“哦。”
陆野点头。
“冷和凉区别挺大？”
林晓瞪他。
可她眼睛红红的，这一瞪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被逼急了的撒娇。
陆野把安全扣扣紧，又加了一道结。
“好了。”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绳结。
绳子绕过她细腰，把湿透的上衣压出更明显的线条。
她脸更红了，连忙抬手挡了一下。
“你不许看。”
陆野移开视线。
“我现在只看路。”
“你刚才明明看了。”
“确认绳结位置。”
“你骗人。”
陆野沉默一秒。
“行，我看了。”
林晓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脸瞬间烧起来。
“你……你还真承认啊？”
陆野看着她，语气很淡：
“你长得好看，衣服又湿成这样，我要说一眼没看，那才是假正经。”
林晓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见过油腻的，也见过装正经的。
但没见过陆野这种。
承认得坦坦荡荡，却又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黏腻感。
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骂。
陆野继续道：
“但我救你，不是为了看这个。”
这句话落下，林晓心口莫名一跳。
她抬头看他。
陆野已经转身检查绳索。
雨水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背影并不宽到夸张，却很稳。
林晓忽然觉得刚才那点羞恼，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她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救我？”
陆野头也不回。
“系统让我救。”
林晓一怔。
陆野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还没坏到该死。”
“什么叫我还没坏到该死？”
“就是字面意思。”
“你这人真的不会聊天。”
“我正在救命，不负责聊天体验。”
林晓又想骂他。
可这次，她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笑。
至少她自己不承认。
陆野把绳索往自己腰间又扣了一道。
“听清楚，等会儿我先回六号楼。你跟着绳子过来，不要往下看，不要松手，不要逞强。”
林晓脸色又白了。
她看向两栋楼之间的距离。
刚才陆野过来时，她只是看着就腿软。
现在轮到自己过去，她胃里都开始发紧。
“我……我可能不行。”
“你行。”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顶嘴顶得那么有劲，说明还没到极限。”
林晓咬牙。
“陆野！”
“在。”
“我现在真的不想跟你吵。”
“那就省点力气。”
林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站起来。
可她刚一动，膝盖就发软，整个人往前扑。
陆野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林晓直接撞进他怀里。
年轻女孩湿透的身体贴上来，柔软又冰凉。
陆野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林晓也僵住了。
她额头撞在他肩口，双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
雨水顺着两人的衣角往下滴。
阳台狭窄，风声大得像要把他们一起掀下去。
这一刻，两人贴得太近。
近到林晓能听见陆野的心跳。
很快。
并不像他表现出来那么稳。
她忽然抬头，小声问：
“你也紧张？”
陆野低头看她。
两人目光撞上。
林晓脸上全是雨水，眼睛湿漉漉的，红着眼，却偏偏问得很认真。
陆野沉默了一下。
“废话。”
林晓怔了怔。
随即，她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那你别松手。”
陆野看着她的手。
白净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指尖发抖。
他低声道：
“不松。”
很普通的两个字。
落在林晓耳朵里，却像是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阳台又裂了一声。
陆野立刻回神。
“走。”
他先翻出阳台，抓住绳索。
林晓站在阳台边，腿几乎软得不听使唤。
她看了一眼下面。
水面黑得发沉。
那道影子就在下方转圈。
她眼前一阵发晕。
陆野回头，声音沉下来。
“林晓，看我。”
林晓抬头。
陆野一手抓着绳子，一手向她伸过来。
雨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把手给我。”
林晓看着那只手。
她从小到大被很多人夸过漂亮。
也见过很多男生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接近她。
可没有一个人，是在这种时候，站在快塌的阳台外，冒着掉进洪水里的危险，对她伸手。
林晓喉咙发紧。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记住这一幕很久。
她慢慢伸出手。
陆野一把握住。
“别怕。”
林晓咬着唇。
“我没怕。”
陆野看她一眼。
“嗯，没怕，就是手抖得像开震动。”
“你闭嘴！”
她终于又有力气骂人了。
陆野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猛地发力，把林晓从阳台边带出来。
林晓惊呼一声，整个人几乎挂在绳索上。
风雨瞬间扑满全身。
脚下没有地面。
只有洪水。
那种悬空感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她几乎本能地扑向陆野。
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陆野被她抱得动作一滞。
“林晓，抓绳子！”
“我抓着呢！”
“你抓的是我！”
“你也是绳子的一部分！”
陆野差点被气笑。
这是什么歪理？
可他也知道，这时候让她松手不现实。
他只能用一只手抓住主绳，另一只手扣住她腰后的安全结，强行带着她往六号楼方向挪。
林晓整个人贴得很近。
她的肩膀、手臂、腰侧都被雨水打得冰凉，偏偏贴近他的地方又透出一点活人的温度。
陆野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发抖。
也能感觉到她腰很细，几乎被安全绳勾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不敢多想。
多想一步，两个人都得下去。
六号楼窗口里，吴梅看见两人开始回来，立刻收紧绳子。
“陆野！”
“稳住！”
陆野喊。
吴梅咬紧牙关，用身体压住绳索。
绳子在窗框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手心疼得厉害，肩膀也因为用力而发酸。
可她没松。
她看着陆野和林晓在雨里一点点靠近。
也看见林晓几乎整个人贴在陆野身上。
吴梅心里忽然泛起一点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生气。
也不该生气。
林晓是被救的人，害怕到那样，抱着陆野很正常。
可吴梅就是觉得心里有点闷。
像刚刚找到的一点安全感，被另一个漂亮女孩分走了一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吴梅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了？
明明她和陆野只是邻居。
明明她才刚跟着他不到几个小时。
可看见林晓抱着陆野的手臂，看见陆野一手护着她的腰，把她往回带，她心里还是轻轻酸了一下。
吴梅很快压下那点情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低声对自己说：
“拉住。”
“先把人救回来。”
雨更大了。
两人刚到中间，身后的对面阳台终于撑不住了。
轰！
半截栏杆连着水泥块塌进洪水。
水浪炸开。
林晓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她刚才站的位置。
如果再慢一点，她现在已经掉下去了。
水面下的黑影猛地扑向坠落的水泥块，浑浊水花翻滚，隐约有什么暗色的大口一闪而过。
林晓终于崩不住，尖叫一声，双手抱得更紧。
陆野被她勒得差点岔气。
“别看！”
“我看见了！”
“那就闭眼！”
“我腿软！”
“你现在没用腿！”
“那我手也软！”
“你现在手挺有劲的。”
林晓哭腔里带着一点气急败坏。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陆野咬着牙，把她往自己身侧压了压。
“可以，你也别勒我。”
林晓不说话了。
但手一点没松。
陆野只能认命。
两人继续往六号楼挪。
距离越来越近。
吴梅伸出手。
“陆野，把她先推过来！”
陆野抬头看见窗口就在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步几乎是靠腰腹和手臂硬撑。
“林晓，听我说。”
林晓闭着眼，声音发抖：
“你说。”
“等会儿我把你往窗口送，你抓吴梅的手。”
“我不敢。”
“她比我温柔。”
林晓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窗口里的吴梅。
吴梅正向她伸手。
雨光昏暗，吴梅脸色也白，可她的眼神很稳，声音很柔。
“林晓，把手给我。”
同样一句把手给我。
陆野说出来，像命令。
吴梅说出来，像一床干燥温暖的毯子。
林晓鼻子一酸。
“吴梅姐……”
“别怕，我拉你。”
陆野用力一送。
林晓身体往窗口扑去。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吴梅。
吴梅被她冲力带得往后一晃，却死死抱住她的肩背。
两个女人一起跌进六楼走廊的积水里。
水花溅起。
林晓趴在吴梅怀里，浑身发抖。
吴梅顾不上自己被撞得发疼，第一时间抱住她。
“没事了，没事了。”
林晓手指还攥着她的外套，呼吸急促。
她脸贴在吴梅肩头，终于掉下一滴眼泪。
只是雨水太多，谁也分不清。
陆野最后一个翻进窗口。
他刚进来，绳索突然一松。
对面阳台剩下半截彻底塌了。
工兵铲和一段绳子被水泥块拖下去，哗啦一声坠进洪水。
陆野眼疾手快，折叠刀一划，割断了多余的绳尾。
半截绳子被卷进水里。
几秒后，水面翻起一阵混乱的浪。
那道黑影消失了。
陆野靠着墙，喘了两口气。
他的手臂酸得厉害，掌心被磨破，腰间也被绳子勒得生疼。
可他看着走廊里还活着的林晓，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值了。
至少没白怕。
吴梅扶着林晓坐起来。
林晓浑身湿透，外套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厉害，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
她抬头看向陆野。
陆野也正看她。
两人对视了两秒。
林晓忽然别开脸，声音很小：
“谢谢。”
陆野挑眉。
“什么？”
林晓耳尖红了。
“我说谢谢！”
“哦，听见了。”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毕竟林大小姐说句谢谢不容易。”
林晓气得差点把旁边的水泼过去。
可她刚动一下，膝盖上的擦伤就疼得她吸了口气。
吴梅连忙扶住她。
“别乱动，你腿伤了。”
林晓低头一看。
膝盖、小腿都有擦伤，还有几处被水泥边缘划出来的细口。
伤不重。
但看起来狼狈。
陆野站起身。
“先回十八楼。”
吴梅点头。
“这里太冷了，她得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