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晓听见换衣服三个字，脸又红了。
她下意识看向陆野。
陆野注意到她的眼神，淡淡道：
“放心，我还没闲到在六楼积水里看你换衣服。”
林晓咬牙。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没事。”
吴梅扶着林晓站起来。
林晓腿软得厉害，刚站起来就晃了一下。
陆野伸手扶住她另一边手臂。
林晓身体一僵。
陆野看她。
“介意？”
林晓抿唇。
她想说介意。
可她现在确实站不稳。
于是她硬邦邦道：
“暂时不介意。”
“行。”
陆野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剩下的绳索。
吴梅扶着另一边。
三人慢慢往楼上走。
楼梯很暗。
林晓走得很慢。
她身上冷得厉害，湿衣贴着身体，每走一步都不舒服。可比起刚才悬在洪水上方，现在脚下有台阶，身边有人扶着，她已经觉得像重新活过来。
只是两边扶着她的人，一个是温柔成熟的吴梅，一个是嘴毒但救了她命的陆野。
这个组合让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尤其陆野的手扶在她手臂上，很稳，没有乱动。
可他靠得近，身上那种雨水、汗水和男性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总让她耳尖发热。
她以前不是没被男生靠近过。
但那些人身上的香水味、刻意表现出来的温柔，都让她觉得烦。
陆野不一样。
他不温柔。
至少嘴上一点不温柔。
可他的手很稳。
他救她时，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一次次把她从掉下去的边缘拉回来。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乱。
走到十二楼时，林晓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陆野。”
“嗯？”
“你刚才真的是因为系统才救我？”
陆野脚步没停。
“有系统原因。”
林晓抿唇。
“那没有系统呢？”
吴梅也下意识看了陆野一眼。
这个问题，她其实也想知道。
如果没有系统，如果救林晓不会有任何奖励，陆野还会不会去？
陆野沉默了两秒。
楼道里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外面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如果我救不了，我不会硬救。”
林晓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可下一秒，陆野又说：
“但如果我能救，看见一个活人在眼前掉下去，我睡不着。”
林晓愣住。
吴梅也轻轻抬眼。
陆野语气依旧很淡。
“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打算当圣人。”
“但人总得有点底线。”
林晓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紧了吴梅的外套。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这个答案不完美。
甚至不够英雄。
可就是因为不完美，才显得真实。
她小声说：
“那你还挺别扭的。”
陆野看她。
“刚救完你，就开始评价救命恩人？”
林晓脸一红。
“我这是夸你。”
“你夸人也挺别扭。”
“彼此彼此。”
吴梅听着两人斗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可笑意下面，那点微妙的酸意又悄悄浮出来。
林晓很漂亮。
年轻，明亮，哪怕狼狈也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鲜活。
她和陆野斗嘴的时候，像一把带火星的小刀。
而自己呢？
吴梅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裙摆。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心情。
以前她从不觉得二十七岁有什么。
可此刻站在林晓身边，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
一个像雨里还挺着腰的花枝。
一个像被雨打湿后，仍努力维持温度的灯。
陆野会更喜欢哪一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吴梅就愣住了。
她怎么会想这个？
他们才认识多久？
她甚至只是今天才真正走进陆野的生活。
吴梅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回到十八楼后，陆野先关门、反锁、卡撬棍。
这一套动作已经很熟。
林晓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扇门关上的一刻，自己才真正从死亡边缘回来了。
屋里比楼道暖一点。
至少没有风。
吴梅把林晓扶到沙发边坐下，又拿来干毛巾。
“先擦头发。”
林晓接过毛巾，低声道：
“谢谢吴梅姐。”
她这句谢谢说得比刚才顺很多。
吴梅笑了笑。
“没事。”
陆野把防水背包放下，开始检查剩下的物资和绳索损耗。
绳子断了一截。
工兵铲没了。
金属扣少了两个。
但人救回来了。
不亏。
就是没了工兵铲，他有点肉疼。
末日里好武器不好找。
那玩意儿跟他好几天了，用着还挺顺手。
林晓擦着头发，看见陆野盯着剩下的绳子不说话，忍不住问：
“你心疼了？”
“嗯。”
“心疼什么？”
“我的铲子。”
林晓一噎。
“我一个活人，还比不上一把铲子？”
陆野看她一眼。
“你目前还没证明自己比铲子好用。”
林晓气得毛巾都攥紧了。
“陆野！”
吴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晓看向她。
“吴梅姐，他一直这样吗？”
吴梅想了想。
“今天才这样。”
陆野纠正：
“我一直这样，只是以前没机会展示。”
林晓翻了个白眼。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反而轻松了点。
能斗嘴，说明她真的活下来了。
吴梅拿出自己的干外套和一条宽松长裤。
“你先换一下，湿衣服不能穿太久，容易发烧。”
林晓接过衣服，脸上泛红。
她看向陆野。
陆野很自觉地转过身。
“我去门口守着。”
林晓本来想说你最好是。
可看见他手掌上的血痕，她话又顿住了。
“你的手……”
陆野低头看了看。
掌心几道磨开的口子，血已经被雨水冲淡，只剩红肿和破皮。
“小伤。”
林晓咬了咬唇。
她想说点什么。
可说出口又变成：
“活该，谁让你逞强。”
吴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林晓立刻低下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野却笑了。
“知道。”
他说完，走到门边，背对着两人。
吴梅扶林晓进卧室换衣服。
卧室门关上前，林晓偷偷看了陆野一眼。
他站在门边，湿衣贴着肩背，手臂上有几道擦伤，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可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林晓心里那点戒备，终于又松了一点。
卧室里。
吴梅帮她找干毛巾。
林晓背过身，脱下湿透的防晒衫。
冷空气贴上皮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吴梅听见动静，温声道：
“冷吗？”
“有点。”
“快换上。”
林晓嗯了一声。
她换衣服时，动作还有些别扭。
身上有擦伤，腰间被绳索勒过的地方也有红痕。
吴梅看见后，眉头皱了起来。
“疼不疼？”
林晓下意识说：“不疼。”
吴梅看着她。
林晓被她温柔又不赞同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
“……有一点。”
吴梅笑了笑。
“你和陆野还真像。”
林晓动作一顿。
“哪里像？”
“都嘴硬。”
林晓脸一红。
“谁跟他像。”
吴梅没有拆穿她，只把外套递过去。
林晓穿上吴梅的衣服。
衣服对吴梅来说刚合适，对她来说稍微宽松一些。布料带着淡淡的香气，不像雨水里的冷味，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宽松外套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一双白皙小腿和纤细脚踝。
比刚才安全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陆野刚才那句。
“你长得好看，衣服又湿成这样，我要说一眼没看，那才是假正经。”
林晓脸又红了。
她捂了捂脸。
这个人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偏偏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客厅里。
陆野靠在门边，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衣料摩擦声和两个女人压低的说话声，默默抬头看天花板。
不能听。
也不能想。
但人耳朵不是开关。
越告诉自己不能听，越能听见一点细碎动静。
陆野闭了闭眼。
这末日真是太会折磨人。
外面是洪水和怪物。
屋里是两个刚从雨里捞出来的漂亮女人。
一个成熟温柔，一个青春嘴硬。
一个像能让人安心睡着的热粥。
一个像能把人气醒的烈酒。
偏偏都在他身边。
系统这玩意儿，名字叫同舟系统，实际很可能叫考验定力系统。
陆野刚想到这里，脑海里忽然响起提示音。
【目标：林晓。】
【当前状态：已脱离高危。】
【当前信任度：28。】
【尚未达到正式绑定条件。】
【提示：目标处于惊惧、羞恼、戒备混合状态，信任度正在波动。】
陆野微微一怔。
28？
还没到30。
也就是说，救回来不代表立刻绑定。
得让她真正愿意跟着他。
陆野倒也不意外。
林晓这种性子，嘴硬，自尊强，不可能被救一次就彻底服气。
这也好。
真要随便救一下就满眼星星地跟着他，反而不像人。
几分钟后，卧室门打开。
林晓换好衣服出来。
她穿着吴梅的宽松外套，头发擦到半干，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好了不少。
宽松的衣服遮住了刚才那些过分惹眼的线条，却遮不住她的年轻漂亮。
她坐到沙发上，抱着干毛巾，别开脸不看陆野。
“你刚才没偷看吧？”
陆野正在处理掌心伤口。
“没有。”
“真的？”
“门都关了，我拿什么看？”
林晓小声嘀咕：
“谁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奇怪能力。”
陆野一顿。
系统确实奇怪。
但不干这种事。
吴梅拿着碘伏和纱布过来。
“先处理伤口吧。”
陆野刚想接过来，吴梅已经在他面前蹲下。
“手给我。”
林晓坐在旁边，看着吴梅蹲在陆野面前，握住他的手，动作轻柔地帮他擦伤口。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刺眼。
不是讨厌吴梅。
她挺喜欢吴梅的温柔。
可就是因为吴梅太温柔，太自然，才让她不知道自己该把眼睛放哪儿。
吴梅低头给陆野擦掌心，发丝垂到脸侧，侧脸柔和漂亮。她靠得很近，近到陆野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和领口处一截白皙锁骨。
林晓抱着毛巾，忽然咳了一声。
吴梅抬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晓立刻摇头。
“没有。”
陆野看她一眼。
“嗓子进水了？”
林晓瞪他。
“你才进水了。”
“我刚才差点全身进水。”
“……”
林晓又被堵住。
吴梅忍着笑，继续给陆野包扎。
擦到掌心破皮处时，陆野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吴梅立刻放轻动作。
“疼？”
“小事。”
林晓在旁边小声道：
“又嘴硬。”
陆野看向她。
“你说谁？”
林晓抱着毛巾，抬了抬下巴。
“谁接话说谁。”
陆野：“……”
吴梅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很温柔，眼尾微弯，连屋里的冷意都像被冲淡了一点。
林晓看着她，又看了看陆野。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的紧绷也跟着松下来。
也许。
她真的可以暂时留下来。
至少这两个人，不像会把她当成物资。
吴梅给陆野包扎好后，开始检查林晓腿上的擦伤。
林晓一开始还端着，结果碘伏刚碰上膝盖，她就忍不住吸了口气。
陆野淡淡道：
“不是不疼？”
林晓耳尖一红。
“你不说话会死吗？”
“暂时不会。”
“那你闭嘴。”
“行。”
陆野真的闭嘴了。
林晓反而不习惯了。
她偷偷看他一眼。
陆野坐在一旁，低头整理剩余物资。
他的手已经包扎好，白色纱布缠在掌心，显得那只手比刚才少了几分危险，多了几分真实的狼狈。
林晓咬了咬唇。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陆野。”
“嗯？”
“刚才……谢谢你。”
这一次，她声音虽然小，却比刚才认真很多。
陆野抬头看她。
系统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目标：林晓。】
【当前信任度：31。】
【已达到临时同行条件。】
【是否转化为临时同行者？】
陆野眼神微动。
成了。
但他没有立刻确认。
他看着林晓。
“谢就不用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晓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你要继续自己找地方躲，还是跟我们一起？”
林晓下意识看向吴梅。
吴梅没有替她回答，只是温声道：
“你自己决定。”
林晓抱着毛巾，沉默下来。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她一定会说自己可以。
她从小就不喜欢低头。
也不喜欢被人觉得柔弱。
可刚才站在阳台边，看着洪水和那道黑影的时候，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
至少现在活不下去。
陆野嘴毒。
但他真敢救人。
吴梅温柔。
但不是没主见的软弱。
跟着他们，至少比一个人强。
林晓抬起头，看着陆野。
“跟着你们，有规矩吗？”
陆野看她一眼。
“有。”
“说。”
“听安排，别乱跑，物资统一分配，能干活就干活，别背后捅刀。”
林晓等了一会儿。
“没了？”
“暂时没了。”
“你不提别的？”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
吴梅眼神微微一动。
林晓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不是故意把人想坏。
只是这几天她见过太多变了味的眼神。
那些男人看她时，不像看一个人。
更像看一件可以抢的东西。
陆野明白她在问什么。
他看着林晓，语气平静。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活人，不是因为你是女人。”
林晓怔住。
陆野又道：
“当然，你长得漂亮，这点我不瞎。”
林晓刚升起来的一点感动差点被他一句话撞散。
“你能不能别后面加这种话？”
“不能。”陆野淡淡道，“前半句是规矩，后半句是真话。”
林晓脸红了。
吴梅也低头轻轻咳了一声，耳根有点热。
陆野继续道：
“但你放心，我不会拿救命这件事要挟你做不愿意的事。”
“跟着我，守规矩。”
“想走，也可以。”
“但如果你留下，又有人想动你，我会管。”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声还在。
林晓抱着毛巾，指尖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快了些。
这话不甜。
甚至有点硬。
可比甜言蜜语有用。
她低声问：
“你管得住吗？”
陆野看向窗外。
“现在不一定。”
他顿了顿。
“以后会。”
林晓看着他的侧脸。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真的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把话说满。
可他说“以后会”的时候，偏偏让人觉得，他真会做到。
林晓慢慢点头。
“那我先跟着你们。”
她说完，又立刻补充：
“先说好，我不是赖上你。我只是觉得，三个人活下去的概率更高。”
陆野点头。
“科学选择。”
林晓轻轻哼了一声。
“对，科学选择。”
吴梅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系统提示随之响起。
【目标林晓自愿同行。】
【当前信任度：31。】
【临时同行者转化成功。】
【当前同行者数量：2。】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体魄+1。】
【当前体魄：6→7。】
【额外奖励：基础防水药包x1。】
下一秒，防水背包旁边凭空多出一个红色小药包。
林晓瞬间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
吴梅也看过去。
虽然她已经见过一次系统物资出现，可再次看见，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
陆野拿起药包，打开检查。
碘伏、纱布、止痛片、退烧药、消炎药、创可贴，还有几支密封针剂。
在现在这种环境里，这小小一个药包，比现金值钱一万倍。
陆野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有药，就多一条命。
林晓看着药包，又看向陆野。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野把药包放进背包。
“以前是物业。”
“现在呢？”
陆野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女人。
吴梅温柔安静地坐在一旁，林晓抱着毛巾，眼睛还红，却已经恢复了几分骄矜。
窗外是洪水和黑雨。
屋里是他刚刚救回来的两个同行者。
陆野沉默片刻，淡淡道：
“现在，暂时是队长。”
林晓下意识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想起他在雨里说“不松”。
她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暂时的。”
陆野点头。
“暂时的。”
吴梅看着两人，轻声道：
“那队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野走到窗边。
对面楼六层阳台已经彻底塌了，水面还在翻涌。
黑雨没有停。
远处的城市高楼像一座座泡在水里的坟。
而在更远处，一栋写字楼高层，似乎闪过了一点微弱的光。
一下。
两下。
像有人在用手电求救。
陆野眯起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
身后，吴梅和林晓也安静下来。
她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暂时还没看清什么。
陆野握紧了背包带。
黑雨第七天。
他有了两个同行者。
但这座被洪水吞没的城市里，显然还有更多人在等着活路。
也有更多东西，正在水下醒来。